姜菩被冷不丁的问话吓了一跳，手中针线一抖，差点掉进池塘里。
卫听尘正笑盈盈立在旁边，一对黑沉的眸子水洗般亮堂，反射熹微的天光。
她飞快看他一眼，忽地心虚起来，将手中的东西往袖子里藏：“自然是绣香囊。”
动作太大，绣花的绸布从她袖子中滑出，顺着裙边往池塘里落。
姜菩惊呼声，伸手去捞，却被卫听尘抢先拾起。
他展开绸布，放在眼前细细欣赏，待看清上边歪歪扭扭针脚稀疏的花，眉眼一弯笑出声来：“姜小姐这花绣的当真别致。”
姜菩完全没注意到他难得不带深意的笑，只羞恼他的嘲笑，鼓起脸嗔道：“多谢夸奖，我这花全天下仅此一份，今日你看到就偷着乐吧！”
“如此憨态可掬的花确实难得。”
卫听尘把绸布递给她，姜菩很快夺过，胡乱塞进随身挎包里。
应当是气急了，她卷翘的睫羽不停扇动，连苍白的脸颊都泛起红。卫听尘垂眸看她，忽地开口：“姜小姐不怕我？”
姜菩收好绸布，慌乱的心情平复下来，听见他问，抬起头认真道：“我为何要怕你？”
笑话，放在几日前，他们二人共处荒郊野岭，面对阴晴不定的病娇，出于保命她可能还会怕。但时至今日攻守异形，身在郡守府的地盘上，还怕卫听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她做出什么？再说，她这注定早死的命格，光脚不怕穿鞋的，她怕他做甚！
想到这儿，姜菩雄赳赳气昂昂地挺直脊背，“倒是你，一大早不去做自己的事情，有闲心跑来笑我。”
“只怪我实在好奇。”卫听尘意味深长地瞥了她眼，话锋一转，“在观音庙……”
他如愿看到姜菩垂下脑袋，这才慢悠悠补上后半句话：“那地方人迹罕至，姜小姐怎么一个人跑去了？”
见他不是提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姜菩悄悄松了口气，紧接着又被后头的问题问住了。
她也不知道原主究竟是怎么想的，非要一个人跑去那种鬼地方。于是照着书中写过的桥段胡诌：“哎，为情所困是人之常情，那几日我受到情伤，一时糊涂才有离家出走的念头。也不知道怎么的，走着走着就迷路了，没办法才去庙里避避……”
卫听尘应当听闻过她和邬少爷的一些事，见她这么说也没太惊讶，只轻轻压下眉头。
姜菩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惹得他不快，暗道病娇的情绪就是这样阴晴不定。悻悻闭上嘴，眨着双杏眼圆溜溜瞧他。
心里没来由升起些烦躁，卫听尘敛起笑意，冷声道：“最近几日，你还是少出门为好。”
姜菩一愣：“为什么？”
卫听尘没有回答，逐渐升起的日光透过两人，在地上打出两道交缠在一起的影子。他的视线恹恹地移到她的小挎包上，眸中兴致阑珊。
上边的花一看就是姜菩自己绣的，歪歪扭扭，花瓣大还小不一，黑的黑，红的红。
真难看。
姜菩搞不懂他山路十八弯般的情感变化，心里直犯嘀咕。扬起手，一节皎白皓腕露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她声音里带着商量的余地：“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
未到午时，姜菩气冲冲回了房。
丫鬟见她一脸不愉快，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去：“小姐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姜菩把挎包重重往桌上一拍，端起桌上早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浇灭了心中的火气，但也激得她嗓子发痒，弯下腰咳嗽起来。
一阵兵荒马乱后，姜菩泄了气，趴在桌子上闷闷不乐：“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屋子里静下来，丫鬟走的时候还贴心地为她斟了壶热茶。
茶水滚烫，热气在空中氤氲出一片白雾，让人无端想起一对黑亮的眸子。
“近日妖患猖獗，只是怕姜小姐行走不顺，万一被大妖拿住，白白丢了性命。
她支着下巴，眉心拧成一团。
说这话时，卫听尘的唇角正勾起恶意的弧度。
什么叫被恶妖拿住，再白白丢了性命？
照她来说，天底下最希望她死的人可能就是卫听尘了。她死了，世界上就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他就能好好戴着那副君子端方的面具，成为人人口中称颂的“三郎”。
正当她愤愤时，听见门口有道怯懦的声音唤她。
姜菩闻声望去，是丫鬟凭枝，她正站在台阶上，双手交叉，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
今天不是凭枝当值的日子，来找她应该是有重要的事吧。
思虑间，凭枝已经走到跟前，她四下看看，见没有旁人在，于是低下头，凑近她耳边用气声道：“小姐，你之前认识的盲僧托我带话来，说到酉时，他在上次见面的地方等你。”
“嗯？”姜菩的脑子没转过弯来，“盲僧？”
这又是谁，书里好像没提到过这号人物啊。
凭枝提醒道：“就是神医盲僧，小姐不记得了吗？”
姜菩面上应好，又语义迂回，将话套了个七七八八。
待凭枝离去，她才松了口气，心中泛起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