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别离开朕
秦宝宜从流云殿出来时,夜风正紧。
三月里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从回廊尽头直灌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拢了拢身上那件太监服饰的青灰色袍子,布料单薄,挡不住这深夜的凉。翠翠跟在她身侧,脚步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宫墙的阴影疾走。
走到御花园附近时,翠翠忽然停下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娘娘等等!”秦宝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一远处,正阳宫的方向,灯火通明。不是寻常的灯火。是圣驾经过时才会有的那种通明-一几十盏宫灯连成一片,将那条宫道照得亮如白昼。灯影里,隐约可见禁军侍卫的身影,甲叶在灯火下闪着冷冷的寒光。
秦宝宜的心猛地一缩。
“圣驾往正阳宫去了。"翠翠说。
秦宝宜望着那片灯火,望着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风吹过来,带着海棠的香气,若有若无,钻进鼻子里。
她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一一青灰色的太监袍子,半旧的靴子,头发全部束起塞进帽子里。若是这副模样撞上圣驾,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回流云殿。"她说。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疾走回去。
流云殿的门虚掩着。秦宝宜推门进去时,慧嫔还坐在原处,面前那盏孤灯已经燃得只剩下半截,烛火微弱,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细又长。见秦宝宜回来,她微微一怔。
“怎么?”
“圣驾往正阳宫去了。”秦宝宜说,“借你件衣裳。”慧嫔也不多问。她起身走进内室,很快拿出一套衣裳来一-月白色的襦裙,绣着浅淡的缠枝花纹,料子柔软,确实是没上过身的。“嫔妾新做的,还没穿过。"她说。
秦宝宜接过来,飞快地换上。那衣裳有些长,裙摆曳在地上,她也不在意,只是把腰带系紧了些。
她从屏风后转出来时,慧嫔正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夜色。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来,目光在秦宝宜身上停了一息。“好看。"她说。
秦宝宜没有接话。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用慧嫔递过来的一根玉簪,随手挽了个简单的发髻。
“走了。"她说。
慧嫔点点头。
秦宝宜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她回过头,看着慧嫔。“你想好了?“秦宝宜问。
慧嫔的目光微微一动。
“想好了。“她说,“嫔妾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秦宝宜没有再问。她推门出去。
夜风更紧了。秦宝宜低着头疾走,脚下这条宫道她走过无数遍,闭着眼也能摸回正阳宫。但今夜走起来,却觉得格外漫长。边走,她边消化着方才的消息。暗暗告诉自己,以后与沈昱相处时,要更小心,不能激怒他、不能让他看出异样,要降低他的警惕。一旦事情败露,沈昱在她与皇位之间,必然会牺牲她。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她跑得急,气喘得有些乱,却不敢停。路过花园时,她的目光落在那一片夜色里的海棠树上。月光下,那些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淡淡的,清冽的,像旧梦里的味道。她停下脚步,走过去,随手折了几株。
花枝带着湿气,凉丝丝的。
正阳宫的院门已经遥遥在望。灯火从窗棂里透出来,暖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
秦宝宜定了定神,放慢脚步,让自己喘匀了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又看了看手里那几株海棠。
很好。
她迈步走进院子。
青黛正站在廊下,见她回来,快步迎上来。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压着声音说:“主子,皇上醉了。”
秦宝宜的脚步微微一顿。
醉了?
沈昱年少时也喜欢学那些风流才子,对月具备。后来,忘了从哪一天起,他变得滴酒不沾。她问过一次,他只说是“伤身”,便不再提。此刻青黛说他醉了一一醉着来找她。
秦宝宜心里飞快地转着,面上却不动。她点点头,往里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抬手理了理鬓发,又拢了拢裙摆,这才推门进去。
殿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鎏金熏笼里燃着百合香,混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弥漫在空气里。
沈昱坐在窗边的矮榻上。
他只着一身白色的锦袍,玉冠束发,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垂落下来,像寻常人家的清贵公子。
手里还提着酒盏,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有些散,定睛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像是认出来。
他招手,声音软软的,带着醉意特有的慵懒:“宝宜,来。”秦宝宜走过去,将那几株海棠放在桌上,然后窝进他怀里。他身上有酒气,混着他惯用的龙涎香,那气息裹着她,暖融融的。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里,轻轻嗅了嗅。“去哪了?"他的声音闷在她颈间,带着慵懒的鼻音。秦宝宜被他弄得有些痒,咯咯笑起来。她侧过头,躲开他的气息,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娇嗔道:
“皇上不是召了丽嫔侍寝吗?怎么又来找臣妾?”沈昱抬起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