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频振动传来,地下。
不止一层。至少三层纵深。重型机械的轰鸣被隔绝在百米深的地基里,但仍有一丝馀波穿透混凝土与合金隔层。那是防御系统的动力单元。
闸门左侧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前站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不是保安,是接待专员。
女性,三十出头,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笑容标准如礼仪教材。
“预约的乔不治先生?”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听清且不刺耳:“请出示通行证。”
乔不治抬起手腕,终端屏幕亮起。
她扫了一眼,点头:“请随我来。”
小门无声滑开。”或“未检出”。甬道尽头,另一扇门。
走完甬道,跨过门坎的那一刻,
乔不治停住了。
空气不一样。
不是干净这个词能形容的。废土的风是刀子,下层区的空气是抹布,普通区的空气是过滤棉,中产区的空气是无纺布。而这里
这里的空气没有味道。
不,不是没有味道。是没有“需要被过滤掉”的味道。没有辐射尘,没有微生物,没有工业废气,没有隔壁邻居煮合成肉糊的油腻气息。只有,存在。
乔不治深吸一口气。肺叶扩张时没有阻力,没有那种下意识的呛咳。是纯粹、透明、无害的气体。。这是内核主区的标配。。”
乔不治没说话。
他想起老扳手炖的那锅变异藤蔓根茎汤。那是废土美食家的珍馐,需要支付中介费、情报费、以及一份“你欠我个人情”的承诺。
而这里,呼吸本身就是美食。
甬道尽头,真正的门。
门开后,乔不治看见了最赛博朋克的场面。
金融区的夜晚。
那不是夜晚。
那是永恒的白昼,由二十万个人造光源共同编织的白昼。
金融塔的主楼通体覆盖着可编程led表皮,此刻正流淌着一种乔不治叫不出名字的蓝色,不是霓虹蓝,不是全息蓝,而是某种更深邃、更昂贵的蓝,像海底两千米处压力把光线压缩成的结晶。
街道上没有行人。因为金融城的居民不在街道上。他们在二百迈克尔的空中连廊里,在私人代步舱中,在七星级酒店顶层的无边泳池边。
地面是留给货运信道、服务机器人、以及偶尔路过的、戴着临时项圈的外来者的。
接待专员带乔不治走向东塔的服务入口。
途中经过一片开放式广场。广场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球体,直径约五米,悬浮在半空。
球体内有真实的植物,不是塑料仿真,不是水培营养液里的根须,是真正的、从土壤里生长出来的乔木。
土壤来自哪里?不知道。阳光来自头顶两千盏全光谱生长灯,每一盏的功率足够下层区一间诊所照明一个月。
球体旁边立着一块极简的黄铜铭牌。
“纪念联合通用公司成立四百五十周年。我们让自然回归城市。”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乔不治看了一眼那棵树。他认不出品种,只觉得枝叶舒展得过于完美,像被精确计算过每一寸生长的方向。没有虫眼,没有枯叶,没有一丝一毫的、野生生命该有的遐疵。
服务入口是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门,与货运闸门同色系。接待专员刷卡,侧身示意他进入。
“77层,东塔。客户管家会在电梯口等您。完成订单后原路返回,门禁权限会在您离开时自动注销。”接待专员顿了顿,笑容依然标准:“祝您工作顺利,先生。”
电梯不是货运电梯。是客梯。
乔不治走进去,发现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枚指纹识别器。他将右手拇指按上去,权限已提前录入。
【欢迎,临时承包商。目的地:77层。预计抵达时间:22秒。】
电梯激活时没有失重感,没有机械噪音,甚至没有风压。只有数字屏上跳动的楼层数,以及电梯壁镜子里自己的倒影。
乔不治看见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颈间戴着临时项圈,衣领磨损,眼白有一丝没睡好的血丝。与这间核桃木饰面、柔光顶棚、空气中飘着极淡白茶香精的电梯格格不入。
象个误入展厅的清洁工。
22秒后,门开。
77层的走廊与43层相似,又完全不同。相似的是那种吸音的寂静、精确的灯光、无意义的艺术品。不同的是,这里更宽,更高,更空。
不是没人住。是住户太少,间隔太大。每户之间隔着至少二十米的空白墙壁,墙上有隐形的门,需要用特定芯片或生物特征才能识别位置。
管家已经在电梯口等侯。
六十岁上下,银灰色背头,三件套西装,袖扣是,乔不治注意到,比“静谧花园”那位管家更昂贵的品牌。他没有试图辨认,只是记住位置。
管家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以标准的步速领路,皮鞋踏在地毯上几无声息。
走了约四十米,他停在一面看似空白的墙壁前。一秒钟后,墙壁向内滑开,露出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