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麦色的皮肤好像真的厚不透底,巍峨的城墙一样,往那一蹲就是座山,汗水闪着光凝在额头上,像山涧反射的清泉。
苏眠沉默在原地。
医护人员终于找到机会上前。
“苏小姐,目前您的哥哥已脱离危险。”
“请放心。”
她的心奇异的宁静下来,终于,她呼出一口气。
都过去了。
“那边是不是找你的?”
赵兴元走过来,拍拍她的肩指给她看。
无数媒体扛着长枪大炮冲向这一片拦得警戒线,话筒攒动着,苏眠看见赵慎脸上挂着的担忧,心也不自觉愧疚起来。
刚才,他很担心吧。
赵慎走过来,赵兴元立刻收起散漫姿态,恭敬的行礼。
他冷淡的点头,示意养子离开这。
苏眠朝他跑去,一把拥住赵慎。
闪光灯咔嚓咔嚓的亮起来,苏眠把头埋得更深,却惊觉赵慎的心跳声格外急促,那双温和的掌心拍拍她的头。
“孩子,这还有人在看。”
他有些揶揄的望她。
“我差点以为……”苏眠染上了哭腔。
“嘘。”
赵慎温和的望她的脸,拿起旁人递的纸巾为她温和地擦拭脸颊。
“坚强起来,好孩子,”他蹲下身,“有镜头记录了你在暴乱中保护儿童,孤身一人冲进火光救了哥哥。”
“现在,是你发光的时刻了。”
他笑,苏眠回望着他,心跳得格外厉害。
喉咙有些发紧,她握住赵慎的手,踩着红毯走向乌泱泱的人群。
“请问苏小姐,我们看到视频里您确实勇敢。但外界有声音质疑,您当时冲进去,究竟是为了救人,还是因为知道里面有您的哥哥?如果只是陌生孩子,您还会那样义无反顾吗?”
“这边!请问苏小姐,据我们了解,您所救下的二哥此前曾卷入一些争议事件。您今天的发光时刻,是否也是在有意或无意地,为他重塑公众形象?”
“请问,刚才称这是您发光的时刻,您是否觉得,在这种场合被推向镜头,谈论自己的创伤和善举,本身也是一种对悲剧的消费?”
“事故刚刚平息,哥哥还躺在床上不起,您就迫不及待地站在了聚光灯下。选择这个时间点高调亮相,是否像一些人说的,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收割公众同情,为苏氏集团的未来铺路?悲痛和公关,哪一个此刻更真实?”
……
苏眠被无数嘈杂的声音淹没,这样的关注令她无比窒息。
赵慎的手紧了紧,她垂眸,似乎这样就能给她一些安全感。
有屏幕被举在她的眼前,苏眠还没来得及回答其他问题,便赫然看见苏怀德西装革履,正坐在奢华的办公室内接受采访。
【记者:苏总,请允许我代表大家向您和您的家庭所遭遇的一切致以敬意,只是外界有一种声音,将令妹的英勇行为与苏氏集团的形象公关联系起来。请问您如何回应这种质疑?】
【苏怀德:我对广大网民的想象力感到敬佩,也为此感到悲哀。暴乱是突发悲剧,我妹妹的反应是人性最本能的善与勇。将这种瞬间的抉择与任何企业行为挂钩,不仅是对她纯粹善意的亵渎,也是对在灾难中所有伸出援手者的不尊重。】
【苏怀德:苏氏集团无需,也绝不会用亲人的安危来换取任何东西。】
苏眠愣在原地,她沉沉的笑了。
“谢谢大家。”她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面对无数双眼,又格外想笑,“但在我回答任何问题之前,哥,我能先跟你说几句话吗?”
苏眠直直地望向摄像头:“从我站在这里开始,我一直在想,着火时你在哪?”
“你在开会,在签很重要的文件,在做那些维系我们家族体面和集团股价的事,就像现在一样。”
“他们说我很勇敢,说我在发光。”苏眠微微摇头,露出困惑的深情来,“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火光很烫,烟很呛,孩子哭得很厉害,哥哥的血是温的——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要死,我还想上学,还想要我的自由。这需要所谓的坚强吗?求生之举,本能罢了。”
“现在,我站在这里,明明一切都平静了,但我好像仍然能听见那些说要打死我的呐喊,嘶吼,暴力的一切,我的手里还有我哥哥血液的温度,你们告诉我,这是我的时刻。那被我顺便护住的那些孩子,他们的时刻是什么?我哥躺在那里,他的时刻又是什么?!”
“哥,你曾经保护过我,把我从霸凌,恐惧中拉回片刻,你教我要体面的活着,我一直以为我了解了这教导,但我今天好像才真的,真正的看见你所说的一切,我仍然想说,在冲进火光的那一刻,宁愿里面是自己,再比如现在,我只想回到二哥病房外面坐着,哪怕只是隔着墙,也觉得比站在这里,离他更近。”
“对不起,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一个吓坏了的普通人。对于所有的问题,我的答案,都在教堂下的暴力里,火光里,是这里的光太亮了,反而照不见最简单的东西。”
场面沉默着,苏眠面向闪光灯,掌声,那些光鲜亮丽梦幻般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