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的空气一瞬间凝固。
田恬垂下眼皮,努力掩饰眼里几乎要喷薄欲出的恨意。
凌霄还以为她见了不认识的人,不知如何称呼,因为拘谨才低下头。他没有理会老男人刚才那句阴阳怪气的话,倒先向陆水递了个眼神。
陆水连忙弯腰,跟田恬解释:“田小姐,这是凌总的父亲,凌董。”
田恬点点头,还是没抬起眼来。
她漂亮的杏眼紧紧盯着地板,只小声对老男人礼貌性地称了一声“凌董”。一副刚出社会的,娇羞的小女孩模样。
她心里止不住冷笑。
她哪里是害怕位高权重的老男人?她只是怕自己眼中的愤怒太明显,被凌宇发现而已。
她当然知道这个人是凌宇。
见到凌宇的那一刻,她就认出他了。
这张脸,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老男人一双三角眼在田恬身上扫来扫去,跟一头过年待宰的肥猪,成精化形了在街上游荡一样。
猪裹着白花花的肥肉,在女孩脚边拱,试图往她身上蹭。
“凌霄,这小美女,是你新招的助理吗?”
他油腻腻的眼神,和凌霄那种夹带着疯狂和独占欲的凝视,完全不一样。
田恬一个激灵,薄薄的长袖下,她经过有效锻炼而包裹着薄肌的手臂,起了满满一层的鸡皮疙瘩。
这老男人,还是和当年一样恶心。
凌霄慢慢咳了两声,拄着乌木手杖上前一步。不算宽厚的身形,结结实实地挡在田恬身前。
“公司,新来的实习生。”
他咳得厉害,说话的时候中气不足,有些发喘,只是语气依旧不容置喙。
田恬看不到凌宇其人,只听到其刻意拖长了的音。
“看着有点眼熟啊,叫什么名字?”
田恬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糟糕,她为了记得给父亲报仇,深深把凌宇的脸刻在了脑海里。
但她只顾着自己记得凌宇,差点忘了,凌宇可能也记得她。
她忍着怦怦乱跳的心脏,正要小声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又听凌宇问了一句:“是姓林吗?”
啊,姓林,她曾经还真姓林。
还好她妈妈有先见之明,把她从港城带到南城的时候。为了和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妈妈狠狠心,把她的名字改了。
“不是的凌董,我不姓林。”
女孩刻意放轻的声音,小心翼翼从男人身后钻出来,“我没见过您,您应该是记错了。”
凌宇原本还称得算是温柔哄骗的声音,陡然拔高拔尖。这细嗓门,跟古代帮皇帝做事的太监,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你说了不算,抬起脸来,让我看看!”
心脏像脱了缰的野马一样,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飞驰。
田恬后背无意识出了一层冷汗。
凌宇记得她姓林,还觉得她这张十四年没见过的脸眼熟。
只怕是和凌宇面对面地瞅一眼,她那拙劣的报复把戏,就彻底暴露了。
难道,真的就没有不被认出来的法子?
“凌总,我有一事想请教。”
田恬心一狠,牙一咬。
不等凌霄说什么,她已经把挡在她身前的凌霄,毫不客气地拖下了水。
“我想问,来贵公司实习,还得凑到董事长跟前,给董事长看自己脸上有几个痘?胸有多大?腰有多细?屁股有多翘吗?
“我想知道,忍受董事长带来的职场性骚扰,这就是贵公司的实习内容吗?”
如她所愿,看起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凌霄,终于开了尊口。
“凌宇,你觉得她脸熟,是因为她和你骚扰过的那些女人像吧?你这搭讪的套路,在酒吧玩一玩,我不管你。带到公司里来,那别怪我不客气。”
凌宇语速加快了不少,单听几个字,都能听出他的急切。
“凌霄,我这次真不是搭讪!我确实觉得她很眼熟,而且绝对不是在酒吧……”
“如果只是因为眼熟,就要被凌董您抓过去,像看商品一样,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的话——”
女孩刻意把话尾音拖长了一倍,她一字一顿,足以听出她钢铁一样坚决的态度:“那我这个实习,也没有必要再干下去了。”
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跟坚硬的花岗岩一样,落在地上,能敲出个响儿来。
片刻的寂静划过,凌霄不拄手杖的右手抬起,慢慢掐了一下鼻梁:“陆水,请凌董出去。”
“诶,你,凌霄,逆子!”
挡在眼前的男人瘦削归瘦削,身高还是出类拔萃的。至少,对田恬来说是这样,因为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
田恬看不见外头是什么个情况,只听到凌宇烦人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心里仍跟十五只吊桶打水一样,七上八下。
林源到底是她的亲生父亲,尽管已经不在人世,可她户口本和出生医学证明上,都清清楚楚地写着她们的父女关系。
万一凌宇真查起来,她还真的没有隐瞒的办法。
田恬害怕了几秒,深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又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