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山野村落寻回,举止粗野,不识礼数。儿臣生平,最厌此类不知进退之人。”
陈怡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面上神情确实只有漠然与厌烦,才缓声道:“我也没想到,姜熙竟是个假货。不过,国公府娇养她那么多年,如今已死死绑在一处,假也是真了。”
这话是试探,却也表明了态度。
明崇没有说话,只将茶盏放回案上,发出轻微磕碰声。
陈怡又道:“姜家那个刚找回来的丫头,大概是与姜熙较劲,才屡次盯上你这个姜熙的未婚夫,搞出各种动静来……实在是个麻烦。”
她语气里带着嫌恶,长长吁了一口气。
明崇抬眼,目光平静:“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不过是徒劳而已,对姜熙谈不上威胁。”
陈怡笑了,这次笑意真切几分,点头道:“说的也是。我就知道,你与姜熙青梅竹马、从小长大的情谊可贵,你心中有她,不是一个粗鄙丫头纠缠不休就能撼动的。”
她说着,掩口轻轻打了个哈欠,露出倦色:“天色晚了,我也乏了,你回去吧。”
“儿臣告退。”明崇神色淡淡,起身行礼,才转身退出寝殿。
直到那玄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周嬷嬷才低声道:“娘娘,可要老奴派人……给那姜穆些教训?让她卧床安分几日?”
陈怡闭目思忖,片刻后,道:“算了,既然明崇对她漠不关心,就别节外生枝了。”
……
出了长乐宫,阴云密布,夜色昏黑。
宫道两侧石灯昏黄,光线勉强照亮前路,明崇面色沉静如水,脚步平稳地走在青石板上。
两名心腹侍从提着宫灯紧随其后,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呼吸平缓,背脊挺直,看似与往常无异。
行至宫道转弯处,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微微俯身,抬手捂住嘴,闷哼一声,声音极轻,却让身后侍从瞬间变色。
“殿下!”为首的侍从青锋急步上前。
明崇已直起身来,面色如常,只是唇色比方才白了些。
他接过青锋递来的素白锦帕,按了按嘴角,又擦了擦手,锦帕上洇开浅褐的茶渍,其间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色,在素白缎子上格外刺目。
他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将锦帕揉成一团,纳入袖中。
“无妨。”他淡淡道,继续向前走。
青锋与另一侍从玄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担忧,却不敢多言,只默默跟上。
出了宫门,东宫马车已候在侧,马车是黑漆平顶的,形制简洁,只车厢四角悬着铜铃,行车时叮当作响,明崇登上马车,青锋放下车帘。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设一张小几,几上固定着铜制烛台,烛火莹莹。
明崇在正中端坐,闭目养神,烛光映照下,他眉峰微蹙,面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马车缓缓行驶,青锋低声问:“殿下,可要服药?”
明崇眼也未睁,只微微摇头。
青锋暗叹一声,退出了马车。
每次殿下去长乐宫,闻了那浓香,归来必犯头疾,那香里也不知掺了什么,娘娘说是安神静心,可殿下每回闻了都……
他正想着,车内忽然传来明崇的声音:“去皇城司。”
青锋一愣,犹豫道:“殿下,您正犯着头疾,何不回东宫歇息?皇城司的事,明日再处理也不迟。”
车内,明崇睁开眼,烛火在他眸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沉声,淡淡道:“皇城司在鬼市查到了些新线索,区区头疾不算什么,快走。”
青锋不敢再多言,立时扬鞭调转马头:“驾!”
马车轮声骤急,碾过青石板路,朝皇城司方向疾驰。
夜色愈深,天上浓云堆积,不见星月,风起了,卷着尘土与雨前特有的腥气,灌入街巷。
马车驶过国公府后巷时,一阵疾风猛地掀开了车帘。
帘子是厚锦所制,边缘缀着铜钩,挂在车厢门框两侧的铜环上,平日可卷起,夜间或风雨时放下,以挡风避雨,而此刻,铜钩被风震得叮当乱响,锦帘翻飞,露出车厢内一角。
明崇正抬手欲拉紧帘子,目光无意间掠过窗外。
巷子昏暗,只有远处檐下灯笼的微光。
一个娇小、熟悉的身影从国公府后墙根下匆匆跑过,衣袂纷飞,素色裙摆被风卷起层层弧度,如步步生莲,转瞬即逝。
那身影……
明崇眼前忽地一花。
恍惚间,似有相似的场景在眼前掠过——
也是这样的春夜、这样的风,有个小小身影在宫墙下飞奔,手里提着盏琉璃灯,灯火明明灭灭,映着那张静美的脸。
她飞奔至他的面前,堪堪停下脚步便冲着他笑,含羞带怯、顾盼流光,耳垂上悬着的白玉坠子轻轻晃动……
“殿下?”青锋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带着询问。
明崇猛地回神。
头痛骤然加剧,如针扎斧凿,他按住额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淡。
方才那一眼,应是错觉。
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