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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下)(1 / 2)

明崇转身离开,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殿内重归昏暗,一片死寂。

姜穆面无表情,平静地盯着头顶帐子的精致绣花,一双眼眸亮如寒星。

良久,她低低地咳嗽起来,伸出枯瘦的手,攥住了床边的帐子。

一拽,金铃“叮叮”地轻响起来,殿门被打开,侍女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娘娘……”贴身侍女眼眶红肿,声音哽咽。

姜穆虚弱地说:“先……先去把香炉灭了。”

侍女连忙照做,殿门开了一瞬,宫人们鱼贯而入,脚步轻轻,生怕惊扰了贵人清静。

姜穆在侍女的搀扶下坐起身来,靠着床头,目光从面前的宫人身上一一移过去。

此时能站在这里的,都是她极信任、极亲近的心腹,姜穆微微扯动嘴角,声音轻轻:“连累大家了,随我一道做这种……咳咳……大逆不道的事。”

贴身侍女轻轻握住姜穆的手,哽咽道:“娘娘说的是什么话……我等都是自愿的,能帮娘娘报仇,我等甘之若饴……”

姜穆回握住她的手,忍着心口剧痛,贴近她,侍女立刻会意,俯身靠近。

“都……办好了吗?”她的声音极浅,仿佛下一瞬就会消散在空气中。

侍女含泪点头,压低声音,狠道:“毒是奴婢亲手放进去的,娴妃和二皇子一听是娘娘宫里的桃羹,立时就抢着都喝下去了……那两个蠢货,从来只要是娘娘的东西,就争着抢着要,半点都没起疑心。”

姜穆目光沉沉,唇边的笑转瞬而逝。

伴随着病痛沉重了数日的身子,在此刻蓦然轻松了些。

侍女握着她冰凉的手,眼泪终于落下:“娘娘的心头大患就要除去了,陛下就算知道了,木已成舟,他也不敢动您……求娘娘保重,不要抛下奴婢离去,想一想,您还有大皇子啊……”

提起自己的孩子,姜穆的眼睫一颤,但很快,她就摇了摇头。

虚弱地笑笑,她长叹了一口气,说:“我只恨所有的仇人都死得太晚,我动手太迟。”

满宫的宫人听见这句话,都低低地哭了起来。

一时间,殿内只闻哀哀戚戚的悲泣声。

“恒儿……”姜穆继续道,“他从小就聪慧机敏,我没有抚养过他,他与我也并不亲近,想必就算我去了,也对他影响不大。”

“至于皇帝……”姜穆低低地笑了起来,说:“他今生只能有恒儿这一个孩子了,就算再对我恨之入骨,日后也必须得殚精竭虑把我儿扶上皇位。”

她长长叹息一声,“也就算是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为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当年,刚怀上恒儿时,她和明崇也曾有过柔情蜜意的时刻。

被贬为庶人、赶出宫殿,两人就住在城南漏雨的屋子里,艰难度日。

每日只有稀少的米粒可以果腹,而他们只有一个碗,姜穆让给明崇先吃,他默默接过去,却只吸吮米汤,把稠粥留给她。

夜里寒冷,风从窗纸破洞里钻进来,明崇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用自己的身躯挡住漏风的洞,两人紧贴着,彼此的体温是唯一的暖炉。

在这样许许多多个相似的寒夜里,他们就这样彼此相拥,鼻息滚烫,耳鬓厮磨。

寒风冷雨的呼啸、市井街市的嘈杂、朝堂的风起云涌,都被隔绝在方寸之外。

在那样艰难却幸福的时候,姜穆真的以为,腹中的孩子将会降生在父母恩爱缱绻、平凡相守之家。

“不用劝了……我意已决。”

姜穆收回飘远的思绪,看向床前的宫女,道:“我死之后,别管皇帝怎么对我的尸首,挫骨扬灰也好、曝尸荒野也罢……人死如灯灭,那都不重要。”

“你等要做的,就是多拿些宫里的金银珠宝之类,趁早远远离开这吃人的皇宫吧。”

一语毕,满宫殿的下人们纷纷跪了下来,伏在姜穆床头的侍女落泪,激动道:“我等必然追随娘娘,无论生死!”

姜穆皱眉,紧紧抓着侍女的手,艰难喘着气道:“咳咳……咳……别做傻事!”

她说:“弑君这种事可是要株连九族的,我无牵无挂,甚至还巴不得他把我的九族,统统挖出来,上上下下抛一遍根呢,哈哈哈……咳咳咳!”

姜穆想着那场景,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没等她多笑两声,立刻急剧地咳嗽起来,鲜血从口鼻处涌出,转瞬就染红了素白的寝衣。

侍女急忙拿帕子为她擦拭,姜穆却挥手,挡住了她的动作。

“莫要为我白费力气了。”她轻柔地笑了一声,语气淡淡,却无比坚定。

远比从前更加剧烈的痛涌上四肢百骸,姜穆喘息着,眼中光芒渐黯,“若说遗恨……我只恨…不能亲眼看着…他难保性命,慌不择路求生的模样……你们,你们便替我看吧……”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席卷了她最后的神智。

姜穆只觉得两眼茫茫,一片模糊,耳边的哭声和呼唤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恍惚间,她眼前又浮现出了,刚才明崇盯着她那嫌恶的眼神,听见了他那些恶毒的诅咒。

还真叫他说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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