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自陈轻鸿抄袭的丑闻,以及与潘家小姐那桩不光彩的“意外”传到陈父耳中时,他心中便已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只是,他陈家数代经商,虽积攒下丰厚家财,在士林官场却始终缺乏根基与人脉。
陈轻鸿,是他这一支、乃至这一片亲戚里,多年来唯一考取的秀才,是陈家从“商”迈向“士”的希望之光,是全家的骄傲与指望。
他实在不忍,也不愿朝那最坏的方向去想。
仿佛只要他不想,只要他装作不知,那最可怕的后果便不会到来,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儿子还是那个才华横溢、前途无量的秀才公。
可惜……可惜啊!自欺欺人,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现实不会因他的不愿面对而有丝毫改变,如今,这纸冰冷的文书,如同最终的审判,狠狠砸落,将他最后一丝侥幸与幻想砸得粉碎。
他已经……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陈父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卷已被他无意识攥得皱皱巴巴的文书上。
他的手指动了动,指腹摩挲着那冰凉的纸张,似乎是想将它展开,亲眼看看上面究竟写着怎样的字句,可指尖触到那隐隐透出的鲜红官印,却又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最终,他还是颓然地停下了手,任由那卷文书静静地躺在掌心。
罢了……罢了。
就让他自己看吧。
终究是他自己种下的因,这苦果,也该由他自己来尝。
至于这文书里具体写了什么……他已经猜到了。
既已猜到,打不打开,又有什么分别?
……
片刻之后,陈家人被匆匆召集,齐聚于陈府的正厅。
厅中气氛凝滞,落针可闻。
除了陈父知道所为何事,面色惨白,强作镇定地坐在上首主位,其他被突然叫来的家人,脸上俱是或好奇、或疑惑、或隐隐不安的神色,面面相觑,不知这并非年节、又无大事发生的午后,老爷为何突然将全家人都叫到此处。
陈家在府城生意做得颇大,但或许是早年创业艰辛,陈父的父亲便子嗣不旺,到了陈父这一代,家中人口竟意外地简单。
陈父是跟着父亲与祖父真正过过苦日子的,亲眼见过祖父肩挑货担、走街串巷的艰辛。
后来父亲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他又跟在父亲身边,见识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人情冷暖,也见过不少骤然暴富便得意忘形、挥霍无度,最终又因各种缘故登高跌重、一败涂地的例子。
他深知,若爬得不够高,跌下来或许还能勉强爬起,可若爬得够高,再狠狠摔下,那滋味便不是常人所能承受,往往是非死即残,家破人亡。
因此,即便后来陈家在父亲手中站稳脚跟,又在他手中将生意规模翻了一番,家境日益殷实,他却始终保持着清醒与警醒。
他的身边人,除了结发妻子李氏,便只有一位是妻子早年主动为他纳的妾室孙氏。
陈父是他父亲的独子,而他与李氏,也只育有两子,长子陈广源,次子便是陈轻鸿。
那妾室周氏,则为他生了一个女儿,今年刚满十三。
因此,即便陈家人全部聚齐,也不过六人而已。
不,此刻厅中,只有五人。
陈父望着那空缺的位置,抬眼望向身边侍立的下人心腹管家,声音沉郁:“鸿儿呢?”
管家正欲躬身回话,厅外却骤然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嘈杂声响,夹杂着下人的惊呼与劝阻声。
紧接着,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
正是陈轻鸿。
这几日,他本就因抄袭丑闻和与潘月泠的“意外”而心神不宁,夜不能寐,此刻更是形容狼狈到了极点。
他眼下挂着浓重的、化不开的黑青,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
他身上那件本该整洁的衣衫凌乱不堪,衣襟半敞,腰间丝绦松垮,一只脚穿着云头履,另一只脚却只套了袜子,沾满了灰尘。
发髻更是散乱不堪,足有一半头发都披散了下来,黏在汗湿的额角和颈间。
他冲进厅中,脚步踉跄,勉强站稳后,一双眼睛便直勾勾地盯住了上首的父亲。
他似乎想开口问什么,牙齿却咯咯地上下打架,叫他语不成句。
陈父见他如此,虽面上仍不可抑制闪过一丝失望,但心中仍是一痛。
陈轻鸿再如何不成器,到底还是他养了十七年的儿子。
因此,到了嘴边的严厉训斥,在看到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与绝望时,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转而对着厅中那些因陈轻鸿突然闯入而愣住的下人怒喝道:“都瞎了不成?!没看见二公子站不稳吗?还不快扶着!”
下人们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上前,想要搀扶住摇摇欲坠的陈轻鸿。
然而,陈轻鸿却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猛地一挥手臂,将上前搀扶的下人狠狠甩开。
他不管不顾,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陈父,嘶声问道:“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