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覆盖住城市的轮廓。李家盛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疲惫像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来。手机里还躺着未读的邮件——那家主攻太阳能薄膜技术的启阳科技发来的紧急求助,核心研发团队被欧洲企业挖角,三个关键项目戛然而止。副驾驶座上,那份拟好的人才保护政策草案被手指摩挲得边角发卷,油墨在反复触碰下晕开淡淡的痕迹。
车刚拐进小区巷道,就看到自家阳台亮着的那盏暖黄吊灯。这束光像一个温柔的拥抱,瞬间驱散了几分奔波的寒意。李家盛推开门时,玄关处已经摆好了换脚的棉拖,空气中飘着糖醋排骨的甜香——那是他最爱的一道菜。
“回来了?”苏瑶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鬓角沾了点面粉,“今天炖了山药排骨汤,快洗手吃饭。”她的目光扫过丈夫紧锁的眉头,没多问,只是转身往汤里撒了把枸杞,“汤炖了两个小时,多喝两碗补补。”
餐桌被打理得整整齐齐,青瓷碗里盛着晶莹的米饭,小碟子里码着切好的酱萝卜,都是李家盛熟悉的味道。苏瑶给他盛汤时,手腕轻轻一转,撇去了表面的浮油,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今天幼儿园老师说,小宝画了幅画,标题叫‘我的超人爸爸’。”苏瑶夹了块排骨放在他碗里,语气轻快,“他说爸爸会造太阳能飞机,能让所有灯都亮起来,还说长大了要跟爸爸一样。”
李家盛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早上出门时,儿子还在睡梦中,脸颊上印着枕头的纹路;晚上回来时,小家伙已经睡熟,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这父亲当得,竟像是个熟悉的陌生人。
“今天遇到点棘手的事。”李家盛扒了口饭,声音闷闷的,“启阳科技的核心团队被挖走了,他们研发的钙钛矿电池转化率刚突破25,眼看就要中试,现在全停了。”他放下筷子,眉头又拧了起来,“欧洲企业开的价太高了,年薪翻三倍,还承诺解决家属移民,咱们的企业根本扛不住。”
苏瑶给他续了点汤,没接话,反而说起另一件事:“上周同学聚会,碰到了大学时的师兄陈默,他现在在商务部研究院做国际贸易政策研究,专门盯着新能源领域的补贴争端。”她擦了擦手,从茶几上拿起一张名片递过来,“他说你们在wto提的申诉案,对方可能会用‘绿色转型例外条款’来辩解,他最近刚做过这方面的专题研究,或许能给点新思路。”
名片边缘烫着细金纹路,背面用钢笔写着陈默的私人电话,旁边还注了行小字:“晚上十点后联系,他通常在办公室。”李家盛捏着这张薄薄的纸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他从没跟苏瑶细说过申诉案的细节,可她总能不动声色地找来最需要的助力。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他抬头看向妻子,灯光在她眼角的细纹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你上周半夜翻的那本《wto争端解决案例汇编》,第178页折了角,里面刚好提到这个条款。”苏瑶笑了笑,夹了块山药放进他碗里,“你啊,心里装着事的时候,连翻书都比平时用力。”
那天晚上,李家盛拨通了陈默的电话。两个小时的通话里,对方不仅详细解读了“绿色转型例外条款”的适用边界,还提供了欧盟内部关于补贴政策的分歧资料——德国希望保留对电动汽车的补贴,法国却坚持要向光伏企业倾斜,这些内部矛盾或许能成为谈判的突破口。挂电话时,窗外的月光已经移到了窗台中央,李家盛却毫无睡意,连夜修改了政策应对方案,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竟带着几分轻快。
可事业上的困境,从来不是靠一个突破口就能彻底化解的。三天后,李家盛站在启阳科技的研发中心,看着空荡荡的实验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原本摆满设备的工作台只剩下几个电源插座,白板上还留着半截未写完的实验记录,墙角的垃圾桶里扔着皱巴巴的演算纸,处处都是人去楼空的冷清。
“李局,您看看这个。”企业负责人周凯递过来一份离职名单,手指因用力而泛白,“连刚从德国引进的材料专家都走了,对方给的待遇,我们就算把公司卖了也凑不齐。”他声音发颤,“我们在这项目上投了三个亿,光专利就申请了27项,现在说停就停了,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李家盛翻开名单,目光在“核心研发人员12人”的字样上停留了很久。这些人里,有跟着周凯创业的老员工,有刚从高校引进的青年学者,还有两位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专家。人才流失从来不是简单的“跳槽”,而是对整个研发链条的釜底抽薪。
“别慌,人能走,技术留得住,项目就能续上。”李家盛合上名单,语气沉稳,“你们的专利数据库还在吧?实验数据有没有备份?”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立刻拿出手机,“我现在联系省科技厅,让他们协调高校的专家团队过来对接。南大的张教授一直在做钙钛矿电池研究,我这就给他打电话,让他明天带团队过来。”
他一边拨号,一边对周凯说:“你现在就整理现有研发人员的名单,把每个人的专长列出来。政府这边会启动紧急人才招聘,给入选的专家发安家补贴,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