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第二锤,桩入土一尺,岸边的柳树枝条齐刷刷一抖,枯叶落了满地。
“铛”第三锤,桩入土三尺,江心那个深水回涡忽然平静下来,像一面墨绿色的镜子,连一丝涟漪都看不见。
一锤一锤,铁桩一寸一寸沉入大地。打到第七锤时,贺船公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额头的汗珠子黄豆大,一颗一颗砸在桩顶。打到第九锤,他猛地一抖,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腰,却死死攥着桩沿,没松手。
“铛”最后一锤,桩入土九尺整。露在地面的只剩下三尺桩头,锚爪朝天,锈迹斑斑。
江水彻底平静了。围观的几百号人鸦雀无声。
章先生长舒一口气,对贺船公拱了拱手:“老掌柜,往后这渡口,安稳了。您多保重。”
他挑着空木箱,头也不回地走了,从此再没出现在老牛窝。
贺船公在原地站了很久,手还扶着桩头。有人看见他站起来时,腰明显弯了一些,那年他才五十六岁。
铁桩打进地里的第二年,老牛窝渡口破天荒没出任何事故。第三年、第四年,都没有。从前那些邪性的漩涡、无端翻的船、淹死的人,统统成了回忆。
贺船公撑船撑到七十二岁,实在撑不动了,把竹篙传给儿子。他每天傍晚还要拄着拐棍到江边,坐在铁桩旁边,抽一袋烟,望着江水出神。逢初一十五,他从不忘记带一碗江米,放在桩头,再点三根香。
有人问过他:“贺老爹,当年那章先生说的是真是假?这桩子底下真有条龙?”
贺船公不答话,只是把烟袋锅在桩身上磕磕,磕出一蓬火星。
一九五六年,松花江发生特大洪水。老牛窝地势低,整个渡口被淹成一片汪洋,房屋倒了大半,唯独那根铁桩还在。水退后,人们发现桩身上的铁锈被冲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铁胎,錾刻的云水纹清晰如新。更奇的是,铁桩周围三十步内,淤泥里竟然刨出几十条死鱼,每条都有一尺多长,身上没有伤口,像是被活活震死的。
有人说,那是龙翻身时,铁桩把它压回去了,水里的鱼是替它挡了灾。
也有人说,那是贺船公在底下护着。
洪水那年,贺船公已经八十四岁,病在床上起不来。家人不敢告诉他渡口被淹,他却像有感应似的,那天下午忽然清醒过来,让人扶他坐起身,望着窗外说:“江退了,桩还在。”
当晚,他安静地走了。
贺船公死后,老牛窝渡口日渐萧条。新修的公路通了车,江运没落,船家一条一条转行,码头也一年一年淤浅。到七十年代末,最后一艘渡船被拖上岸,卖给收木料的,劈成了柴。
但铁桩还在。
八十年代有单位想开发江边旅游,嫌铁桩碍事,派人来拔。挖掘机钩子拴着钢丝绳,扯了半天,铁桩纹丝不动,挖掘机自己倒憋熄了火。司机跳下来检查,发现钢丝绳崩断了好几股,断口齐刷刷的,像被利刃切的。
后来又有人动过气割枪,就是岳父说的那个收废铁的。那人回去发烧说胡话,到江边烧了纸才好转。
从此再没人敢打铁桩的主意。
岳父说,他小时候常在江边玩,最喜欢蹲在那根桩子旁边看船。老辈人叮嘱孩子,桩子可以摸,可以靠,但不能踢,不能用石头砸,更不能往上撒尿。谁不听话,贺老爹的烟袋锅敲头。
“贺老爹不是死了吗?”他问。
老人瞪他一眼:“死了也得敬着。”
岳父后来参了军,转业进工厂,在城里安了家。八十年代末他回老家,专门去江边看那根桩子。渡口早没了,江边新修了水泥堤坝,但那根铁桩还在,孤零零立在水泥地中央,像个被遗忘的老兵。
他走近去看,桩身上的云水纹依然清晰,只是锈迹又厚了一层。锚爪朝天,四指张开,像在攥着什么,又像在等着什么。
他在桩前站了很久,摸出一根烟,放在桩顶。
“贺老爹,”他在心里说,“渡口没了,船也没了,就剩您和这根桩子了。您爷俩好好守着吧。”
一阵江风吹过,铁桩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老船公的一声叹息。
这个故事,岳父讲过很多遍。每次讲到最后,他都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有些东西,你看着是铁疙瘩,是废料,可在另一些人心里,那是命换来的,是几十年的香火供着的。这样的物件,不能动,也动不了。”
我后来专门查过一些资料,民间确实有“镇水铁桩”“镇水铁牛”的遗存,大多是明清时期为镇压水患、稳固河堤所设。它们既是水利工程的一部分,也承载着那个时代人们对自然的敬畏与抗争。
老牛窝的这根铁桩,没有县志记载,没有文物编号,只有一个老船公用后半生健康换来的传说。它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问号,也像一个坚定的句号。
前两年,听说当地要建江滨公园,规划图上,铁桩的位置被画成了一座凉亭。岳父打电话给老家的人,托他们去打听。反馈说,铁桩还在,规划的凉亭改了位置,绕着它。
“算他们识相。”岳父放下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