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们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就在这御帐正中,现场进行缝合手术。
洪熙官没走,就站在一旁看着。
太医们战战兢兢地剪开那些早已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战旗布条,每撕扯一下,都能带起一片血皮。
蓝理嘴里咬着一根粗木棍,浑身肌肉紧绷得象块铁板,冷汗如瀑布般顺着额头往下淌。
疼吗?
废话,肠子都在外面晃荡,能不疼吗?
但蓝理硬是一声没吭。
不是不想叫唤,而是他那个看着像装满了浆糊、实则精明得很的脑瓜子正在飞速运转:
“皇上就在旁边看着,满营的大官都在盯着,这可是老子一辈子最高光的时刻!这时候要是叫出一声疼,前面的血不就白流了?这硬汉的人设必须立住!只要立住了,以后那就是平步青云!”
“咔嚓!”
一声脆响,那根手腕粗的木棍竟被他生生咬断。
小半个时辰后,太医们终于满头大汗地将最后一针缝好,长出了一口气:
“回皇上,蓝将军体魄异于常人,肠子已经归位缝合,只要静心修养三五个月,便无大碍。”
谁知话音刚落,那个刚才还奄奄一息的“铁憨憨”突然瞪大了眼,吐掉嘴里的木屑,扯着嗓子嚷嚷道:
“啥?修养?不行不行!皇上,臣这点伤算个屁!臣还能打!听说广东尚之信那孙子挺狂,臣非得跟您去广东削他不可!”
这一嗓子吼出来,洪熙官先是一愣,随即指着蓝理笑骂道:“你个憨货,给朕老实躺着!广东的仗少不了你的份!”
营帐内,原本肃杀的气氛瞬间消散,充满了一股难得的欢乐气息。
福州城,靖南王府。
曾经门庭若市、甲胄林立的校场,此刻安静得令人心慌。
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地飘过,偶尔能看到几个丢弃的破损头盔,映衬着夕阳,透出一股英雄末路的荒凉。
耿精忠站在高台上,看着空荡荡的王府。
就在半个月前,他还是拥兵数万、割据一方的土皇帝,幻想着与吴三桂平分天下。
而现在,身边只剩下几个连头都不敢抬的贴身太监。
“都没了……全跑了。”
耿精忠惨笑一声。
“王爷,接下来怎么办?您是打算死守福州,还是趁夜出城去广东?”心腹幕僚欲言又止。
“本王哪里都不去”
耿精忠兀自叹息,先不说福州城能守几天,这城墙或许防得住清军火炮,却防不住已经烂透了的人心。
于此坐以待毙,不如当一回俊杰。
“拿剪子来,本王要剃发!”
耿精忠下定了决心,投降大清!
在太监颤斗的手中,他亲手剪掉了那截代表着叛逆的散发,重新扎起了金钱鼠尾辫,换上一身早已落满灰尘的残破官服,怀揣着靖南王的印信。
他没有选择战死,也没有选择自缢,作为曾经的靖南王世子,耿精忠骨子里刻着一种卑微的赌徒心理,投降或许还有活路,毕竟祖上就是靠投降起家的。
再投一回,无非是多磕几个头罢了!
……
清军大营,御帐之中。
洪熙官端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枚刚从前线捡回来的叛军箭镞。
帐外,宜里布、赵廷臣以及裹着厚厚绷带的蓝理侍立左右,气氛肃杀。
“罪臣耿精忠,叩见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个突兀而凄厉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紧接着,耿精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营帐,在距离洪熙官还有十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五体投地,额头重重地撞在坚硬的黄土地上。
“皇上!臣糊涂啊!臣是被部下裹挟,被吴三桂那老贼蒙蔽了心智啊!”
耿精忠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膝行向前,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悔恨:
“皇上,臣的祖上耿仲明,曾追随太宗皇帝南征北战,为大清立下汗马功劳!臣身上流的是大清功臣的血啊!求皇上开恩,准许臣戴罪立功,臣愿为前锋,率军踏平广东,取那尚之信的人头,再进军云南,手刃吴三桂老贼,以报皇恩!”
这一番表演,堪称影帝级别。
帐内的将领们面面相觑。
平心而论,如果能收编耿精忠,让他去打尚之信,确实能省不少力气,这也符合历代帝王“以夷制夷”的套路。
然而,洪熙官只是静静地看着耿精忠表演,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小丑蹦跶的漠然。
“演完了?”
洪熙官放下手中的箭镞,发出一声轻响,耿精忠的哭声戛然而止。
“耿精忠,你是不是觉得朕年轻,好糊弄?”
洪熙官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汉奸之子:“你说被部下裹挟?朕在衢州看到的,是你耿精忠发出的亲笔讨贼檄文!你说祖上功勋?你家老王爷耿继茂还没过头七,他是被谁气死的?”
“是被你这个起兵谋反、断了耿家香火的不肖子孙给气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