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周延飞是那种不知敬畏为何物的少年，他有一群同样莽撞的朋友，最热衷的娱乐便是用肾上腺素对抗无聊。
而当时在台北近郊，没有什么比深夜探访墓地更能点燃少年人虚张声势的勇气了。
他们用闽南语称那些荒僻坟场为“蒙拉坡”，一个从老一辈那里听来的词，带着潮湿的禁忌感。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傍晚六点，六个人聚集在周延飞家巷口的杂货店前。
张承翰是他们中最高壮也最聒噪的一个，从裤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手绘地图。
“六张犁。”他用打火机点燃嘴角的香烟，烟雾模糊了他眼中的兴奋，“我表哥上周半夜骑车经过那边，听到山路上有老式汽车的声音，但整条路空得连只野猫都没有。”
其他五人周延飞、王志宏、刘俊毅、黄启文、郑家佑，围拢过来。
路灯刚刚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不约而同地咧开嘴，露出青春期男孩特有的、混合着恐惧与跃跃欲试的笑容。
要的就是这种故事。
六辆二手摩托车在晚上八点整轰鸣着驶离市区。
引擎声撕裂了居民区的宁静，几户人家推开窗户叫骂，而他们加大油门，将那些责骂甩在身后。
六张犁公墓位于一处低矮的山丘上，通往那里的山路沿着山脊蜿蜒，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相思树林和荒废的茶园。
越往深处骑，人造的光源越稀少。
进入山路段时，真正的黑暗如同实体般压了下来。
周延飞骑在第三位，只能勉强辨认前方王志宏摩托车的尾灯。
最前方的张承翰减速，转过头吼叫，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
“慢点！右边是陡坡，掉下去连尸体都找不到！”
车速降至每小时不足十五公里，车轮碾过碎石和落叶的声响被放大。
然后，毫无征兆地，那个声音出现了。
起初极其遥远，从山脚方向传来，微弱得几乎被误认为是耳鸣。
但声音迅速增强，一种低沉、嘶哑、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引擎轰鸣，不像任何现代车辆该有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种异常急促的节奏，像是老旧机械在超负荷运转，随时会崩解。
“什么鬼东西？”排在最后的郑家佑喊道。
六辆车同时靠边停下，引擎熄火后，寂静如潮水般涌来，而那陌生的引擎声反而更加清晰。
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接着，光撕裂了黑暗。
两束刺眼的白光从下方弯道处射出。
那光太亮了，亮得反常，亮得病态。
它不像车头灯应有的暖黄色，而是冷冽的、近乎蓝白色的强光。
“操，这什么灯？”黄启文用手挡在眼前，指缝间漏进的光依然刺得他流泪。
车辆冲出弯道。
那是一辆暗红色的老式轿车。
车身方正，线条僵硬，像是从七八十年代黑白电影里直接驶出来的造物。
前引擎盖上确实有两片圆形的小后视镜，镜面在强光照射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斑。
车漆在强光中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色泽，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陈旧的朱砂。
但最令人不安的是速度。
那辆车正以完全不符合其老旧外形的速度狂飙。
轮胎在急弯处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车身倾斜到几乎要翻覆的角度，却又以违背物理常识的姿态牢牢抓地。
它经过他们身边时，周延飞瞥见了驾驶座。
空无一人。
不，更准确地说，是驾驶座被一片深邃的黑暗填满。
那黑暗比窗外的夜更浓，强光无法穿透，仿佛那个位置吞噬了所有光线。
副驾驶座同样如此，两团人形的黑暗端坐着，轮廓模糊，没有细节。
红色车尾灯在黑暗中拖出两道猩红的光痕，迅速远去。
“追上去！”张承翰突然吼道，声音因激动而变调，“它的灯这么亮，能帮我们照路！”
荒谬的提议，但恐惧有时会催生荒谬的勇气。
六辆摩托车重新发动，追着那两道渐远的红光。
他们油门拧到底，老旧机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表盘指针疯狂跳动。
根本追不上。
那辆红色老车以他们无法理解的速度消失在弯道尽头。
两分钟后，当他们冲过同一个弯道时，前方山路空荡荡的，只有黑暗和寂静。
红色尾灯的光彻底消失了，仿佛那辆车从未存在过。
“不可能……”王志宏刹停车，声音发颤，“前面是直路，至少五百米没有岔道。”
六人停在路中间，引擎空转着，强光消失后，黑暗显得更加厚重，几乎令人窒息。
周延飞感到冷汗浸湿了后背，夜风一吹，寒意直钻骨髓。
“你们看那里。”刘俊毅指向右前方。
大约五十米外，山路右侧出现了一片不大的空地。
那是山体自然形成的一处平台，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地面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