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秋,陕西省北部山区。
新建的第三监狱隐没在连绵的黄土丘陵之中,距离最近的集镇也有三十公里。
这里是革命老区,也是古战场遗址。
监狱围墙外,裸露的土层中常能看见破碎的陶片和人骨残骸。
当地老人说,秦朝修直道时,这里处决过数万战俘。
王铁柱背着行李走下军用卡车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灰黄色的山峦和监狱高墙上密布的铁丝网。
他是新调来的武警内卫,负责外围警戒,带他的老兵叫赵大勇,黑脸膛,说话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
“这儿四个角都有岗楼。”赵大勇指着高墙四角的水泥塔楼,“东南角那个下面就是干警生活区,热闹。西北角那个……”他顿了顿,“咱们叫它孤楼。”
“为啥叫孤楼?”王铁柱问。
赵大勇没直接回答,只是朝西北方向抬了抬下巴。
王铁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片山体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土包,有些立着残缺的石碑,有些只是用石头垒了个标记。
“坟地。”赵大柱说,“清朝到民国,埋了不少人。修监狱那会儿,推土机一铲子下去,全是头盖骨,拉走了十几卡车。”
王铁柱感觉后颈有些发凉。
“孤楼离营区五百米,晚上就你一个人。”赵大勇继续说,“每月初一十五,尤其农历七月,夜里最好别往外看。”
“看什么?”
赵大勇笑了笑,没接话。
监狱的日常枯燥而压抑,白天的训练场是从山脚硬挖出来的平地,靠山的一侧土壁呈阶梯状,雨水冲刷后,常常露出森白的骨殖。
王铁柱第一次看见时,还以为是什么动物骨头,直到看见半个完整的颅骨嵌在土里,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训练场。
老狱警周福贵五十多岁,在监狱干了三十年。他告诉王铁柱,这里古代是刑场,专门杀俘虏。“阴气重,所以每年两个日子必须做件事。”
“什么事?”
“中元节和除夕夜。”周福贵说,“中队抽十个人,子弹压满,对着后山放空枪,清空弹夹。从建监狱开始就这样,规矩。”
王铁柱想问为什么,但周福贵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年轻人,晚上站岗机灵点。”
孤楼的岗哨采用抽签制,谁也不愿去,尤其是凌晨两点到四点那一班。
刚睡下两三个小时就被叫醒,站完岗回去天都快亮了,根本睡不着,六点还得照常训练。
王铁柱运气不好,来的第二周就抽中了孤楼的夜岗。
十月下旬,山里的夜已经冷得刺骨,王铁柱被领班员赵大勇摇醒时,腕表指针停在凌晨一点四十。
他迷迷糊糊穿上军大衣,挎上那把五六式冲锋枪,跟着赵大勇走出营房。
那晚的月亮很怪,不是常见的皎洁或昏暗,而是蒙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像隔了层磨砂玻璃。
民间把这种月亮叫做毛月亮。惨白的光洒在监狱高墙上,把一切都照得模糊不清。
从营区到孤楼要走过一条五百米的水泥路,两侧是荒地和零星的灌木。
风不大,但持续不断,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作响。
孤楼是一座四层水泥建筑,底层是器材室,上面三层是哨位。
铁门上的锁已经锈蚀,每次开合都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赵大勇费力地拧开锁,推门时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三点五十我来换你。”赵大勇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王铁柱沿着螺旋楼梯向上爬,每一步都响起空洞的回音。
哨位在三楼,四面都是玻璃窗,只有朝外的一侧开了个射击孔,屋里除了一张高脚凳、一个挂钟和一部内线电话,别无他物。
他看了眼挂钟:两点零七分。
王铁柱抱着枪,每隔几分钟就用望远镜扫视监狱外墙和远处的山路,除了风声和偶尔响起的虫鸣,什么也没有。
两点四十五分,他听见楼下传来轻微的刮擦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蹭铁门。
王铁柱放下望远镜,屏息倾听,声音持续了十几秒,停了。
他松了口气,大概是监狱里养的土狗“黑子”在附近转悠,那狗常在各岗楼之间溜达,有时会扒拉门。
但紧接着,声音变了。
不再是刮擦,而是抓挠,急促、尖锐,像是指甲划过金属表面,而且不止一处,似乎门板上下都在响。
王铁柱端起枪,将眼睛凑到射击孔前,朝下望去,月光昏暗,只能看见铁门模糊的轮廓。
但门边似乎有一团更深的阴影,但看不清是什么。
抓挠声突然停止。
然后,一声呜咽从楼下传上来。
那绝不是狗能发出的声音。
低沉、嘶哑,像是从被掐住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呜咽里夹杂着类似咳嗽的咯咯声。
王铁柱浑身汗毛倒竖,他握紧枪托,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
呜咽持续了约一分钟,渐渐弱下去,最终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