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百草堂的青瓦,发出细密而连绵的声响,如同无数蚕在啃食桑叶。夜色被雨水浸润得愈发浓重,窗纸上映出摇曳的、昏黄的烛光,将室内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陈尘坐在靠窗的木工台前,手中握着的,仍是那块浸润了婉儿残魂气息的养魂木。数月过去,他几乎将所有能挤出的时间都耗在了这上面,试图将其雕刻成心中那个日益模糊却又无比清晰的容颜。然而,今夜,刻刀悬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木料在他指尖散发着微弱的温润感,那是婉儿存在的最后证明。可不知为何,他越是努力,越是想要精准地复刻出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那含笑的眉眼,那微翘的唇角,那带着一丝羞怯又无比坚定的神态——那容颜反而像是在与他捉迷藏,在脑海中浮动、变幻,难以捕捉。
“为何……刻不出?”他低声自语,声音在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沙哑沉闷。挫败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心头。数月来的坚持,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可笑。复活?连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形象都无法在木头上重现,谈何在那渺茫天道之下,重塑一个完整的魂灵?
他放下刻刀,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目光落在窗外迷蒙的雨幕中,思绪却飘向了这数月来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了初入凡尘时,那份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燃烧殆尽的焦灼与执念。复活婉儿,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是支撑他忍受修为被封、沦为凡俗的全部意义。他像一头困兽,拼命地想要撞破这凡尘的牢笼,回到那个可以施展神通、追寻渺茫希望的世界。
然而,这凡俗的日子,这看似平淡、琐碎、甚至有些憋屈的生活,却像流水一般,不知不觉地冲刷着他那颗因极致伤痛而变得尖锐、冰冷的心。
他想起了苏雨端来那碗半生不熟、咸得发苦的汤饼时,眼中那混合着期待与忐忑的光芒,让他即便味同嚼蜡,也硬着头皮吃完,然后看着她如释重负、雀跃离开的背影。
他想起了柳萱在灯下缝制冬衣,指尖被针扎出细密的血点,却只是蹙着眉放在唇边吮一下,又继续专注地飞针走线,那认真的侧脸,仿佛在完成一件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想起了冷芊芊月下那句“若我为你牺牲”的问话,以及自己那脱口而出的“不许”和“携手同行”。那一刻,他并非只是回答她,更像是在对自己立下誓言。
他想起了花想容那日院中清唱,引得百花摇曳。那歌声中的情意,纯净而炽热,不掺杂质,竟能引动天地生机。那是他从未在合欢宗功法中感受过的力量,一种源于“真”与“诚”的力量。
还有蓝媚儿笨拙地学着泡茶,林芷和秦瑶叽叽喳喳地分享市井见闻,月璃那看似清冷、实则无处不在的默默守护……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这些细微的、甚至微不足道的瞬间,如同无数颗被遗忘的珍珠,此刻在雨夜的静谧中,被一条无形的线悄然串联起来。
她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付出”着。她们所求为何?或许连她们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晰。但陈尘能感觉到,那并非为了换取他的回报,更不是为了替代婉儿在他心中的位置。那更像是一种本能,一种在绝境中,生命与生命之间自然而然的靠近、温暖与支撑。
而他呢?他这数月来,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目标,都指向一个结果——复活婉儿。
“复活……”陈尘喃喃念着这两个字,仿佛第一次真正审视它们的分量。
复活之后呢?婉儿就能回到从前吗?他们就能回到那段无忧的岁月吗?天道反噬,魂飞魄散,即便真有逆天之法,重塑的魂灵,还是原来的那个她吗?
他执着于那个“结果”,却似乎……忽略了什么。
忽略了婉儿为他牺牲时,那眼神中蕴含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对生的留恋,不是对死的恐惧,甚至不是对“被铭记”的渴望。那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决绝的东西。
是“情”。
是希望他活下去的情,是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换取他一线生机的“情”,是超越了生死界限、不计后果、不求回报的……至情。
他一直以来,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他将婉儿的牺牲看作一个需要被弥补的“错误”,一个需要被纠正的“结果”。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努力,都围绕着“逆转这个结果”而展开。他沉浸在失去的悲伤与复活的执念中,却好像……从未真正去体会、去接纳婉儿留给他的,那份最珍贵的东西——那份毫无保留的、沉甸甸的“情意”本身。
他记得她的容颜,记得她的话语,记得她最后消散时的光芒,却似乎……将那份驱动她做出如此选择的最核心的“情”,隔离在了悲痛与执念构筑的堡垒之外。
因为他不敢触碰。那份情太沉重,太纯粹,触碰它,就意味着要承认自己的“无力回天”,意味着要直面那份永远无法对等回报的亏欠。
窗外雨声渐骤,哗啦啦地响成一片,仿佛天地也在为他心中翻腾的思绪而喧哗。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夜幕,短暂地照亮了他苍白而迷茫的脸庞,紧随其后的滚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