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的深秋,总带着几分缠绵的湿意。百草堂后院那几株老桂花树已过了盛期,残存的金粟在枝头恋栈,风过时,便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薄毯,香气却依旧执拗地弥漫在空气里,与药香、炊烟交织,构成人间独有的安宁。
然而这份安宁,却并未完全浸入花想容的心。她独自坐在西厢房廊下的美人靠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半枯的桂叶,那双曾颠倒众生、媚意横生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
她是合欢宗百年不遇的天才,自筑基起,“魅术”二字便如同呼吸般自然。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皆能引动人心最深处的欲望,让无数修士、甚至大能心甘情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奉上一切。她曾以为,这便是掌控,这便是力量,这便是她存在的价值。
可入了这凡尘,一身精妙魅术被天道规则压制得七七八八,十不存一。起初她并不十分在意,只当是一场别样游戏。她尝试过用残存的、最基础的魅惑之力去接近陈尘,那是在木匠铺外“偶遇”时,一个精心计算角度的侧首,一缕随风拂向他鼻端的发丝,一声带着气音的、婉转的呼唤。
然而,陈尘的目光只是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清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宽容,却唯独没有她预想中的迷醉与动荡。他客气地点头,然后便继续专注于手中那块正在雕刻的木料,仿佛她与路旁的一棵树、一块石并无区别。
那一刻,花想容清晰地听到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不是自尊,而是一种根植于她道基深处的、对自身魅力的绝对自信。在这凡俗之地,剥离了那些绚丽的、直指本能的法术光环,她花想容,原来……什么也不是?
这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随后的日子里,她冷眼旁观。看柳萱十指磨破,灯下缝衣;看苏雨烟熏火燎,钻研厨艺;看冷芊芊因一对凡人老夫妇而触动道心;看蓝媚儿学着市井女子递茶送水……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却真诚地“付出”。那种付出,不依赖修为,不凭借容貌,仅仅源于一颗纯粹的心。
那是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甚至从未理解过的力量。
月璃的话时常在她耳边回响:“体会纯粹之爱,体会无求之付出。”她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如同咀嚼一枚苦涩的橄榄。爱?付出?不靠魅术,不靠姿色,她还能凭什么?
一种深切的空虚感攫住了她。她就像一只被拔去了所有艳丽羽毛的孔雀,惶然无措地站在地上,不知该如何行走。
这种状态持续了数日,直到那日午后,她信步逛到城南的瓦舍勾栏。喧天的锣鼓,咿咿呀呀的胡琴,以及那高亢又婉转的唱腔,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一个名为“云韶班”的戏班子,正在演一出才子佳人的老戏。
她本是抱着散心、甚至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心态驻足观看。戏台上的故事老套,无非是落难书生邂逅大家闺秀,历经磨难,终成眷属。演员的演技在她看来也颇为稚嫩,妆容粗糙,行头陈旧。
然而,当那饰演大家闺秀的青衣开口清唱时,花想容却蓦然怔住了。
那女子的嗓音算不得顶好,甚至带着些许沙哑,但当她唱到“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时,眼中迸发出的那种炽热、决绝、带着泣血般期盼的光芒,却瞬间击中了花想容。那不仅仅是表演,那是一种情感的倾泻,是将自己的魂魄都融入戏文之中的忘我。
台下有粗豪的汉子红了眼眶,有婆子偷偷拭泪。他们不懂什么音律技巧,不懂什么身段做派,他们只是被那最纯粹、最浓烈的情感打动了。
花想容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心中某个紧闭的闸门,仿佛被这凡俗之音轰然撞开。
原来……情意,还可以这样表达?不靠眼波流转,不靠肢体撩拨,而是通过声音,通过词句,通过那种将内心毫无保留袒露出来的赤诚?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猛地钻出她的心田——她是否可以,也像这样?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便疯狂滋长。她几乎是立刻找到了云韶班的班主,一个面容和善、眼神却精明的中年人。她谎称自己是家道中落的官家小姐,想学些曲艺傍身,愿付重金。班主见她容貌绝世,气质不凡,虽有些疑虑,但看在银钱的份上,还是答应让她跟着班里的老师傅学几天。
学习的过程,远比她想象中艰难。
魅术讲究的是控制,是引导,是让对方陷入自己编织的欲望之网。而唱戏,尤其是唱情,讲究的却是“放”,是释放自己的情感,去感染别人。这对于习惯了掌控一切的花想容而言,是截然相反的路径。
开嗓、吊嗓、练气息、咬字、归韵……每一个基础环节都让她吃尽苦头。她的声音条件其实极好,空灵婉转,但初时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刻意拿捏的媚态,显得矫揉造作。教曲的老师傅听得直皱眉头,连连摆手:“不对,不对!姑娘,你这唱的是‘色’,不是‘情’!情要真,要诚!你得忘了你自己,忘了你在唱,心里得真真切切有那么个人,有那么一段故事!”
忘了自己?心里得有那么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