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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2 / 3)

色墨水,手写的:国际雪联滑雪世界杯,加拿大·惠斯勒站,秦贺平,第三名。

惠斯勒,许清和知道那里。

千年的冰川,万年的风雪。常绿的松林,湛蓝的湖泊。雪道从云雾里劈下来,天高山阔,峰如刀脊。

秦贺平曾从那样的高处疾驰而下,身体是他引以为傲的强大武器。他赢过,也站在过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而那时的风雪化去,变成如今一间窄小的破屋。

窗台的药瓶,墙角的轮椅,阳光被纱窗筛成细碎的灰,最终,落在那张早已褪色的铜牌上。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再年轻、不再骄傲,甚至,不再能站起来。

他曾品尝过风驰电掣的恣意,如今,又是怎么能安于这样破旧又窒息的现状?

许清和吸了吸鼻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卧室内,秦锋把脱下来的衣服随意搭在椅背上。特意新买的衣裳,只穿了不到半个小时,可是它似乎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然后他走出来,吱呀一声,把另一间卧室的木门推开,冲许清和她们说:“可以进来了。”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许清和推门的瞬间,还是顿了一下。

床上的老人瘦得脱了相,面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支着。搭在被面上的手青筋虬结,骨节粗大。被子盖到他胸口,下半部分平坦地塌下去,几乎没有轮廓。

许清和调动起训练有素的仪态,隐去所有情绪的起伏,平和地说:“秦贺平老师您好,我是许清和,代表煦宏集团来拜访您。”

老人的眼睛却亮得很,有种从深处透出来的精气神,看着许清和她们说:“谢谢!谢谢你们啊!”

床边搁着一把矮凳,木头扶手被磨得油亮,不知通常坐在那里照顾的人是坐了多久。地上有一圈浅浅的水痕,但上面的盆不见了,大概是特意搬走。不用问也知道,刚才秦锋在这儿给他爹擦过身。

陈岚和其他的工作人员适时接过了话头,语气热切而专业。镜头在不远不近处架好,框住床上的这位功勋运动员。

谈起从前的赛场,老人眼睛又亮了几分。谈起训练,谈起那些年追着风雪跑的日子,他的声音偶尔还会找回一点当年的气力。然后是伤病,是再也站不起来的腿,是不甘心,是认命。

秦锋站在镜头边缘,脊背挺直,一言不发。

许清和往后退了退,目光克制地在屋子里动——

床头柜上摆着一块奖牌,这个是金色的,盒子敞着,明黄的锦缎托底。奖牌表面泛着细腻的光泽,没有一丝灰,显然是被人反复擦拭、长久注视过的。

许清和有些疑惑地想:秦贺平在国际赛场的最好成绩就是那块铜牌,那这块金牌,又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那块铜牌被放在外面的架子上,落了灰。而这一枚,却在他手边呢?

屋里还在说话,镜头还在转。

许清和侧过脸,朝秦锋递了个眼色。

——出来一下。

秦贺平的屋门关上。里面的谈话是隔着门都能听到的热络,看来能剪辑一期不错的宣传视频。

而屋外的俩人沉默地对站,像回到了第一次在酒店宴会厅的见面,谁也不肯挪半步,但谁也都不肯离开。

过了会儿,许清和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我再给你转一笔钱吧,给你父亲找个专业的护工。”

秦锋偏过头,喉间逸出一声极淡的气音,像笑,又不像:“怎么,我装得太可怜了,让你放心不下?”

许清和抬眼瞪他。

那一眼没瞪出什么气势,倒是眼角洇着点湿意,像初春的湖水,薄冰底下隐隐透着软。她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

秦锋被她这一眼看得先偏开了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没头没脑说了一句:“那车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平时也不会陪人喝酒。”

许清和垂着眼睛,像是没听懂,也像是装不懂:“那些都是你的事情。至于护工,我只是提个建议。有专业的人照顾,你也能喘口气。”

然后她咕哝一句,像是解释给自己:“你爱听不听。我也没有那么强的……占有欲。”最后三个字含在嘴里,咬得含混不清。

秦锋轻咳一声,闷声说:“我忙得过来。好多年了,都是这么过来的,”然后他停了一下,语气不像先前那么硬,“之前给的钱,足够解决麻烦了。往后要是还需要什么,我会自己想办法。”

许清和淡淡说了一句:“随你。”

然后她仿佛觉得这么站着有点憋,看了一眼还半敞着的大门,迈步想往外走。

“等一下。”秦锋抬声叫住她,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

可等许清和回过头,他又没说话。逆着窗外的光,他表情看不真切,嘴唇似翕动,又没发出什么声响。

就在许清和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秦锋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来我家,还没给你倒水。”然后他便绕过她,固执地往厨房里走。

许清和靠在门框上,看他从碗柜里翻出一个杯子。崭新的,杯底还贴着不干胶价签,他撕了两下没撕干净,索性不撕了,拧开水龙头,把杯子对着那道银色的水柱冲了又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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