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锋那点琢磨女人心思的本事,哪怕往后再过多少年,都时常追不上这位大小姐的瞬息变化。
许清和又坐回那张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办公桌,语气恢复了像在晚宴上初次见面时候,冷然又疏离的调子,跟秦锋说:“想一笔勾销也不难。把你的电话留下来吧,我有需要,自然会找你。”
然后她冲他努努嘴:“喏,一会儿你是不是要去医院?让司机送你好了,我们这儿没什么公共交通。”
这话说得可以称得上是贴心,贴心得像是今天的所有拉锯角力从来没有发生过。
秦锋简直不敢相信,这场几乎点燃他所有反骨的挑衅,竟就以这样轻描淡写的方式收了场。
不过,只过了一会儿,秦锋就平静下来——
大小姐的生活多么五光十色,对他的兴趣也不过能维持几十分钟。
那么不出两天,她就会把他这个无趣又死板的人忘得一干二净。
唯有他,需要永远地,把她当作恩人。所谓一笔勾销,他当然也不信。
办公室外面的助理引着秦锋走到电梯,还替他摁下了停车场的楼层,秦锋不习惯这样的照顾,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发自内心地吁了口气。兜里的手串给了出去,他一揣进去,里面是不一样的分量和温度了。
电梯门再次打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那,司机没有下车。
秦锋规矩地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目光习惯性地向前,朝后视镜里微微颔首:“麻烦您了。”
只一眼,李叔就马上把视线错开了,他伸手从储物格里拿出遮阳镜,迅速戴在脸上。他轻咳一声,声线压低了一些:“秦先生,是去惠城第二医院?”
秦锋将身子坐直了些,下意识又看向后视镜,试图看清司机的样貌,却只看到反光的墨镜片和下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只好礼貌地点头:“是。其实您不用送那么远,把我放到就近的地铁站也行。”
李叔温和地笑了:“我们小姐心善,对您家的事情很上心。许先生和夫人也常教导她,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秦锋话少,不想搭茬,只搪塞了一句:“那……麻烦许小姐一家了。”
李叔却没有结束对话的意思,倒是显出格外的诚恳:“秦先生是个实在人,看得出来。籍县么,民风朴实,风景也好,”而后话锋一转,“我们小姐年轻,做事凭一时心意。您接受了帮助,就是承了她的情。这份情,记在心里就好。麻烦我们这些打下手的不碍事,别给小姐添额外的麻烦,就是最好的回报了。”
又一股不上不下的气堵在胸口,让秦锋几乎想立即就推门下车。
好么,怪不得啊。
有些话,大小姐不方便说出口,这是借着别人的口来提点他了?真把他当成甩不脱、赶不走的癞皮狗了?
密闭的车厢里,秦锋粗重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
李叔适时地沉默下去,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寻常闲聊。
手机在秦锋的兜里震动几下,他掏出来,发现是盈风给他发来了几条长语音。他没耐性听那些女儿家的长吁短叹,直接转了文字——
“哎呀,现在跟以前不一样,查的严呢,酒吧不是你想象的,没那么乱。”
“你要真想赚快钱,路子就那么几条,又不能违法犯罪,酒吧算是最好的去处了。”
“你可以先从代驾干起。反正你懂车,开得稳当,那些喝高兴了的老板一顺手,小费能给不少。等跟几个大客户混熟了,以后他们订桌、订酒都找你,提成不就来了?这总好过你去做别的苦力吧?”
放在以前,秦锋最不耐烦做这种需要跟人密切打交道、尤其是混迹声色夜场的工作。可李叔刚才那番绵里藏针的敲打,倒也真浇醒了他——钱还不上,人情欠着,他就永远和许家扯不清。难道真要一直靠着那点“一时兴起”的施舍过活?
于是他快速在屏幕上输入:谢谢你,酒吧地址发我。
盈风回复的很快:月色酒吧,惠城最大的场子。领班我认识,你去了直接找他。
把手机塞回兜里,秦锋心里盘算:酒吧主要是夜里的活儿,白天还能照常去医院照顾父亲。咬牙攒上一两年,够车行重新起步的本钱,实在不行再贷点款,总能回到正轨。
车子平稳地停在医院门口。李叔戴着墨镜的脸朝后微微一点,算是示意。
秦锋推门下车,头也没回地走进了医院大门。
等那挺拔的背影消失,李叔才缓缓摘下了墨镜。
籍县,暴雨,那个修车棚……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
许清和心里一直在犯嘀咕。
因为最近的一条重磅财经新闻。
新闻上宣布,明年起,基金管理牌照暂停新增,存量时代开启。
这意味着政策的闸门一落,只剩下场内玩家坐地分金。而在惠城,手里攥着最多筹码的,就是黄家,黄家的凰湖资本。
那时候许清和忽然就明白了,黄屹这趟回国,排场为什么那么大;而她妈妈洪昕,又为什么拼命把她往黄家跟前捧。
照理说,这黄家的凰湖资本已稳坐惠城头把交椅,最热衷于女儿婚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