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津乐道的“个性”。仿佛他生来就该如此。
当然,这些都是外人的幻想。
只有许清和知道水面之下的冰山。
那些较为私密的饭局里,黄屹被父辈用半是忌惮半是赞赏的语气提起的“旧事”:如何把父亲不安分的情人送进监狱;如何让一个知晓太多秘密的“老家人”在国外彻底消失;如何利用虚拟货币交易帮做了恶的兄弟洗白……
当时许清和的父母——洪昕女士和许鸿杰听了,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句:“有个这样的儿子,是真能顶门立户,让人踏实。”
许清和只是垂着眼,默默剥着手里晶莹的葡萄。她完全不明白,这些让人后背发凉的事,究竟哪里能让人感到“踏实”?!
“别不说话啊,”宴会厅过盛的光芒下,黄屹依然紧紧盯着许清和,没有要走的意思,“夏天了,马尔代夫的白马庄园可是快要封岛了,过几天跟我一块儿去那边,培养培养感情?”
许清和脑子嗡地一声,根本没想到事情的进展要夸张到这个地步。
但她面上笑意盈盈,勾出个嘲讽地微笑,对黄屹说:“真是饿昏了头。”
然后她像是真在一语双关一样,指了指一旁的冷餐区:“先失陪了。”
冷餐区在角落,和主会场比起来,倒显得晦暗不少。
那些热衷交际的一代、二代们都围在捐赠箱前面不停地拍照、礼让。这里精致摆盘的鱼生、水果、蛋糕、香槟还几乎没有动过,连服务生都少——
讨不到小费、见不着钱,自然就没有人。
但也不是。
那儿还站着个人。一个男人。
许清和一眼就注意到他了。
他目光直直地锁在长条餐桌那些精致的食物上,突出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手指蜷起又松开,像是在和某种本能搏斗。
可最终,他脚下生了根一样,一步也没朝那张诱人的餐桌挪动。
许清和挑了挑眉。
仔细看,这人样貌其实很扎眼。浓眉、丹凤眼、高鼻梁、有些胡茬。单论长相,扔进哪个宴会都不输阵。
可惜,他身上那套西装明显不合身,裤脚还留着很深的湿痕。一张皱了的邀请函斜插在口袋里,鲜艳的红金色像是个滑稽的贴纸,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僵硬和格格不入。
许清和心里大致有了谱。
她拿起银质餐夹,不紧不慢地往骨瓷盘里堆了小山似的食物,自己只象征性地用叉子尖碰了碰,然后端着盘子,径直走到男人面前,语气随意:“麻烦,帮我把这个收一下,谢谢。”
男人没接。
他极快地蹙了下眉,那狭长的眼睛里掠过被冒犯的不悦,语气也硬邦邦的,对许清和说:“我不是服务生。”
许清和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她微微偏头,轻呵了一声:“喔,那你站在这里,是在干什么呢?”
他把目光移开,不看她:“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有这么不领情的人!
一股对抗性的劲儿上来,许清和偏不遂他的意,手腕一沉,不轻不重地将那盛得满满的骨瓷盘,稳稳搁在了男人手边那张空荡荡的小圆桌上。盘子边缘,几乎擦过他握紧的拳。
咔哒一声脆响,瓷器与木质桌面相碰。男人下意识地低头,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弧度清晰可见。
许清和使劲憋着笑,只让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得逞的弧度。然后她颇有兴味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人,只觉得——
“你的衣服怎么这么紧啊?”她眨了眨眼,话没过脑子,直接就溜了出来。
真不怪她没忍住。只是面对面站着,才看到他身上的西装实在是滑稽——
肩线绷着,完全罩不住男人的宽肩。袖子也短了,露出他一截有力的手腕。最显眼的就是他的……胸口,那衬衫扣子跟要撑不住似的,布料下起伏的肌肉轮廓几乎要呼之欲出了。
终于,男人显而易见地动了动下颌线,不大的声音说了一句:“县里给的。”
“哦,”许清和声音扬起,“那就是县里让你来这儿的?”
“嗯。”他只能答应。带着不甘不愿、又不得不从的憋闷。
许清和心想:这是真穷得坦荡、硬得硌人,还是另一种以退为进、等着人上钩的算计?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飘向会场中心,不偏不倚,正撞进黄屹含笑的眼里。
许清和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闷,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
她立刻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面前这个男人身上——对比之下,许清和觉得,好像还是跟这个浑身上下散发着与精致场合格格不入的野劲儿的男人打交道更有意思。
她往高桌上一靠,虚虚环住手臂,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
男人似乎没想到这位大小姐这么有闲心,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县里叫我来,没叫我跟人搭话。”
“县里的话,你是真听啊,”许清和切了一声:“那我呢?你的意思就是让我走呗?”
男人终于肯抬头看她,一双眼睛又黑又沉。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被那身硬骨头给挡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