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光影中,少女一双水润猫儿眼雾蒙蒙的,望向他时,目光惶惶不安,眸中氤氲水汽,带着明晃晃的怯意,神色无助又无辜,嘴巴扁扁的,像是要掉眼泪的模样。
依他从前的性子,最是烦躁这种姿态做派,定然是懒得多言,直接把人轰走。
只是……
眼角余光触及浅色瓷碟中大小不一、看起来略显磕碜的点心,怀音看她一会儿,没说什么,只道:“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脏了就洗干净,乱了就整理好放回原位,你离远些。”
言罢,便挽起袖子,上手打扫。
朏朏站在一旁,眼巴巴瞧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却见怀音先是把灶膛里的火熄灭,又往锅里舀了瓢水,软化那些粘底的焦黑锅巴,等待锅巴软化的同时,又接着收拾散乱在地的锅碗瓢盆同食材,放回原位。
做事精细又麻利,有条不紊,一看就知道是经常干活的人。
很快,厨房又恢复成她早晨进来时的干净整洁模样。
朏朏咬紧唇瓣,低下头去,眼眶热热的,鼻尖有些发酸。
她什么都不会,只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怀音还会不会帮……
“过来,朏朏。”
他清清淡淡的四个字落在她耳畔。
“哦哦,这就来。”
朏朏悄悄擦干眼角水珠,忙跑到怀音身边。
扫掉最后一块碎瓷片,怀音转过脸,看她时略微按了一下额头:“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嗯?”
朏朏眨了下眼睛,一副懵懂的迟钝模样:“什么样子?”
怀音瞧了几眼她,心中憋笑,面上却是不显:“像只泥地里打过滚的狗。”
风似地跑至水盆边,朏朏瞧见自己灰头灰脑、浑身上下都罩满灶台灰的模样。
但只是看着狼狈罢了,至少瞧起来是比那泥地打过滚的狗要好的。
她小声嘀咕几句:“洗一洗不就好了嘛,干嘛在那笑话人……”
确定她从那股低落情绪里走出来,怀音也就收回视线。
朏朏左右看了圈,取过窗台处放的澡豆,来至引水竹筒边,打出点细沫来净手。
水声轻而小,怀音耳朵动了一下。
他内功深厚,五感敏锐,无需特意去探去观察,也能听见雪白细腻的泡沫在她双手间缓慢摩擦滑动,还能听见潺潺流水是如何冲洗干净那一双白皙细嫩的手。
甚至于,声音还为他勾勒出一副泡沫消失后,会显露出她指间一颗隐秘小痣的画面来……
摒掉杂念,怀音问:“你大早上折腾厨房,是想做什么?”
朏朏边擦干手,边回道:“我想做点山药枣泥糕给你赔罪来着,莺姐姐说那个很好做……”
话毕,怀音无奈,心中暗道:上次就该直接禁止这位小公主进厨房的……
他伸手碾了碾碗里的糯米粉,生的,甚至都还没炒熟,稀稀拉拉的枣泥和了水,稀稀拉拉的,不成型,里头似乎能瞧见尖尖果核,一口下去,怕不是能把牙磕出个缺角来。
怀音迅速将东西收好:“我说小公主,就你这生活能力,那逃跑的半个月到底是怎么过的。”
朏朏思考片刻,启唇出声:“离宫前,慧真姐姐给了我干粮,说我省点吃的话,能吃一个月,够我来济光村的路了。元良哥哥还给了我他平日里抄书赚的钱,省着点花也够用了。”
她絮絮叨叨道:“你别看我好像很弱的样子,但其实我可惜命啦,韩先生还夸过我,说我虽然没有状元之才不是个读书料子,但最大的优点呢,就是听话,我听姑姑的话官兵来了就跑,听哥哥姐姐的话在路上省点吃省点花,这不就安全来找到你了嘛。你刚刚问的话,想尝尝那个干粮的味道吗?我这一路吃得不多,现在应该还有剩的。”
怀音:“谢谢,但我不要。”
她的包裹,他自然也解开看过,很难想象,这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小公主,竟然能吃得下如糟糠那般的粗饼,看起来给狗吃都嫌弃的东西。
朏朏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怀音身上。
他思考时,浓睫会微微垂落,半遮住那双含情的桃花眼,显得整个人沉静内敛。
长得确实好看,哪里都是刚刚好。
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
朏朏出神地想着。
倏尔,四目相接。
触及怀音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立马低下头,瞧天上云瞧地下尘,就是不瞧他。
怀音说:“你要是觉着闲,就去山上捡些干燥树枝树皮回来当引火料,家里没了。”
朏朏歪了歪脑袋:“喔……”
见她仍神游天外,怀音塞给她一只竹筐:“要干的,不要湿的,你上次捡的那些都不能用,仔细点挑干的没有水的,记住了没?”
顺势把竹筐往背后一甩,朏朏小声嚷嚷:“知道啦知道啦!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
天光云影徘徊,行云霭霭,余晖正好,在脚下铺了一地。
扯着身边叶挚的衣角,朏朏气喘吁吁靠着树:“我、我不行了,叶挚你同我歇一会儿吧……你,你怎么都不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