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石材会缓慢吸收周围生灵的记忆,尤其是痛苦记忆,故而街道干净得诡异,房屋表面光滑如镜,连一丝岁月的刻痕都没有。
林清羽扮作游方医女,一袭素白布衣,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箱。眉心双印已被阿土的桥印屏障遮蔽,此刻她看上去就是个三十许岁、眉眼温和的普通医者。
她在城南的“忘忧茶摊”坐下。
茶摊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唤作兰婆婆。奇怪的是,她卖的不是茶,而是一种乳白色的“忘忧浆”,饮下后可暂时忘记烦恼,故生意极好。
“姑娘看着面生,外地来的?”兰婆婆递上一碗浆,笑眯眯道,“尝尝,老婆子家传的手艺,包你喝了什么愁都忘了。”
林清羽接过碗,却不饮,只轻嗅。浆液有股淡淡的甜腥气,不是药材,更像是……某种生物的分泌物。
“婆婆,听说兰若界三百年前发生过‘病历失忆症’?”她状似无意地问。
兰婆婆笑容微僵,随即叹道:“是啊,那场劫难后,大家都觉得记着病啊痛啊的太累,索性都学着忘记。你看现在多好,没人吵架,没人喊疼,安安生生的。”
“可要是受伤了怎么办?都不记得怎么治了。”
“受伤?”兰婆婆像听到什么笑话,“我们这儿很少受伤的。就算伤了,涂点忘忧浆,睡一觉就好,谁还费心记着怎么伤的?”
正说着,茶摊外传来孩童的哭闹声。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摔倒在青石路上,膝盖擦破一大片,血流如注。周围路人却视若无睹,继续行走。男孩的母亲匆匆赶来,竟不是查看伤口,而是掏出一瓶忘忧浆,强行灌进孩子嘴里。
不过数息,男孩停止了哭泣,眼神变得茫然。他低头看着流血的膝盖,露出困惑的表情,仿佛不明白这伤从何而来,也不觉得痛了。
林清羽霍然站起,却被兰婆婆拉住:“姑娘别多事,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痛了就忘,忘了就不痛了。”
“那伤口呢?不处理会感染的!”
“感染?”兰婆婆不解,“什么是感染?”
林清羽心中一沉。
这地方,连“感染”这个概念都失传了。
她正要上前救治男孩,茶摊角落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婆婆,给她换碗‘记忧茶’吧。”
林清羽转头。
说话的是个坐在最角落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一身淡青布裙,长发用木簪简单绾起。她面容清秀,却透着病态的苍白,最奇的是她的眼睛——左眼是正常的深褐色,右眼却是浑浊的灰白色,仿佛蒙着一层翳。
此刻,她正用那只灰白的右眼,“看”着林清羽。
兰婆婆脸色大变:“兰因姑娘,你、你怎么又……”
“记忧茶,三文一碗。”名为兰因的女子无视兰婆婆,径直走到林清羽面前,将一碗深褐色的茶汤放在桌上,“喝下去,你会想起一些……你本该记得的事。”
林清羽凝视那碗茶。
茶汤表面,竟浮现出细密的病历文字——是她幼时在药王谷第一次记录病例的笔迹!
“你是谁?”她沉声问。
兰因那只灰白的右眼,缓缓转动了一下:
“我是‘种子之母’的第一个女儿。”
“也是……最后一个守碑人。”
茶汤入口,苦涩如刀。
林清羽的意识被拖入一片破碎的记忆之海——
三百年前,兰若界,碑林禁地。
年轻的兰因(那时她双眼完好)跪在一座半碎的青石碑前,碑上刻着“兰若”二字。她是此界第九代守碑人,职责是守护这块“界碑”,记录兰若文明的所有病历。
但那年,界碑出现了裂痕。
不是外力所致,是碑内积累的病历太多,已超负荷。兰若界三千年来每一场瘟疫、每一次战争、每一个生灵的病痛记忆,都压在碑中。碑身日夜哀鸣,裂纹如蛛网蔓延。
“师父,碑要碎了!”兰因惊慌地找到时任界主的师尊。
师尊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医尊,他抚摸着界碑,长叹:“病历过载,文明将倾。兰因,你可愿……为兰若界寻一条生路?”
他交给兰因一枚玉简,简中记载着某个古老秘法——以守碑人血脉为引,将界碑中的病历“提纯”,剥离痛苦的记忆,只留治愈的经验。如此,既可减轻碑的负担,又能让民众免受痛苦回忆折磨。
兰因答应了。
她以自身为炉,以血脉为薪,开始炼化碑中病历。
起初很顺利,大量痛苦记忆被剥离,化作黑色的“病历残渣”,封入特制的琥珀瓶。兰若界的民众渐渐忘记了伤痛,笑容多了,争吵少了,文明似乎真的迎来了新生。
但炼化到第七年,异变发生了。
那些被封存的病历残渣,在琥珀瓶中开始了诡异的“共生”。它们互相吞噬、融合,最终孕育出了一枚纯白色的“种子”。
种子有生命,它会“呼吸”——每次呼吸,都会从虚空中抽取更多的痛苦记忆。
更要命的是,种子认兰因为母。
因为它诞生于她的血脉炼化之中。
“毁掉它!”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