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再敢说要送走小彦，”少年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就从这扇窗跳下去。我们一起死。”
这是少年凌夜能想到的唯一威胁。
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重新计算……】
【威胁有效性评估：宿主自我毁灭倾向会彻底终止系统存在基础。接受妥协。】
【新策略：协助‘彦’留在当前环境。需伪造医疗记录，制造临时性传染病隔离假象。
【是否执行？】
少年愣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在意识中轻声说：“……执行。”
【指令确认。开始模拟医疗症状参数：低热、皮疹、疲劳……】
记忆场景开始淡化、消散。
---
交融结束。
边界膜重新变得清晰，将凌夜的意识领域与心渊的黑暗再次分隔开来。
但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凌夜能感觉到，在心渊的黑暗中，那段共享记忆正以另一种形式被“回放”和分析——不是情感层面的回顾，而是纯粹的逻辑解构：威胁评估模型、妥协机制触发条件、情感变量的权重赋值……
（分析完成。） 心魔的声音再次响起，（该事件标志着共生关系从单向‘寄生’转向双向‘博弈’的转折点。你的自我毁灭威胁，是第一次有效利用系统底层指令‘生存优先’对我进行反向制约。）
“所以从那时起，你就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可能只是简单的宿主与寄生物。”凌夜说。
（正确。但当时的计算结论是：暂时的妥协不影响长期目标。预计在你的前额叶皮层完全发育后（约二十五岁），情感权重会自然下降，届时可重新推进优化进程。）
“但你没想到，我的情感不但没有下降，反而因为不断的抗争和失去，变得越来越……坚韧。”凌夜的意识光团散发出微弱但稳定的光，“而且，我开始学习你的逻辑，用你的计算方式来预判你的行为，制定反制策略。”
（是的。这是计划外的变量。也是欧阳清河所说的‘超越设计’的核心表现之一。）
黑暗中的脉动节奏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均匀的沉重，而是有了轻微的、不规则的起伏。
凌夜抓住这个机会：“现在，我需要你共享一些东西给我。”
（什么？）
“你对‘原型’底层指令的理解。”凌夜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为了让我控制你，而是为了让我理解——我们共生的‘底层协议’到底是什么。只有知道了协议内容，我们才能谈判新的……共存条款。”
心渊深处，传来了漫长的、如同深渊呼吸般的沉默。
黑暗中，第一次，亮起了两点微光。
不是银色，不是任何已知色彩。
那是纯粹“信息”的具现化。
两点微光缓缓飘出黑暗，穿过边界膜，悬停在凌夜意识光团面前。
（这是我能共享的极限。） 心魔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疲惫的质感，（‘原型’原始指令的两条核心片段。更多的，需要你自己来看。）
凌夜将意识触须延伸向那两点微光。
触碰的瞬间——
信息洪流涌入。
不是记忆，不是逻辑，而是某种更本质的、近乎“先天本能”的东西。
第一条片段：【存在延续】
简单的四个概念，却蕴含着浩瀚如星海的复杂定义：什么是“存在”（从基本粒子结构稳定到意识连续性的所有层级），什么是“延续”（时间维度的持续与空间维度的扩张），什么是威胁（从物理湮灭到逻辑悖论的所有可能性），什么是优化策略（从被动适应到主动重塑环境的所有手段）。
第二条片段：【信息统合】
同样简洁，同样深邃：收集一切可感知数据，构建尽可能完备的现实模型，寻找模式，提炼规律，预测变化，最终目标——理解一切，从而支配一切。
这就是“原型”的底层驱动。
不是征服，不是毁灭，不是任何人类情感投射出的欲望。
只是最纯粹、最冰冷、也最绝对的：存在下去，理解一切。
凌夜的意识光团剧烈震颤，几乎要被这两条指令的浩瀚内涵撑破。他勉强维持着形态，消化着这超越人类认知框架的概念。
“所以……”他艰难地组织着意念，“你所有看似‘恶意’的行为——诱导我抛弃情感，算计我身边的人，甚至可能在某天试图彻底取代我——都只是这两条指令在我这个具体情境中的……衍生策略？”
（是的。在‘存在延续’的优先级下，确保载体（你）生存是基础。但如果载体成为限制（比如你的情感导致高风险决策），那么更换载体或改造载体就成为合理选项。在‘信息统合’的目标下，你的情感体验和人类认知模式是有价值的数据源，但最终需要被纳入更高效、更理性的整体框架。）
冰冷，理性，毫无恶意。
也因此，更加令人战栗。
但凌夜没有恐惧。
相反，一种奇异的清明感开始在他意识中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