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燕山天文台地下室。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旧电子设备以及某种神经镇定剂混合的奇特气味。凌夜平躺在一张简易医疗床上,额头、太阳穴、后颈贴满了电极贴片。细密的导线如银色藤蔓般蜿蜒,连接到旁边三台闪烁着指示灯的仪器上。
苏清月站在床边,手指在平板电脑的触控屏上快速滑动,调校着监测参数。她的眉头紧蹙,专注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林薇则守在房间另一端的控制台前,屏幕分割显示着天文台外围六个隐蔽摄像头的实时画面,以及一套简易但有效的动态感知警报系统。
“脑波基线稳定,α波强度正常,θ波有轻微活跃倾向……”苏清月低声念着数据,抬眼看凌夜,“你真的准备好了吗?一旦开始,外部中断可能会造成意识闪回或认知紊乱。”
凌夜睁开眼,天花板粗糙的水泥纹理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准备好了。”他的声音平静,但指尖细微的颤抖出卖了内心的波澜,“按照计划,如果我的生理指标在警戒线停留超过三十秒,或者我发出预设的安全词‘回声’,就启动唤醒程序。”
“三十秒可能不够。”林薇头也不回地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一份学术文献的摘要,“深度意识潜入的早期研究表明,从意识边缘区域拉回主体平均需要四十五到九十秒。三十秒太冒险。”
“那就二十秒。”凌夜说,“如果二十秒内我无法自行调整,说明情况已经失控,多等十秒也改变不了什么。”
苏清月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凌夜眼神中的决意,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将一支预先准备好的注射器放在床边托盘上。针筒里是淡蓝色的液体——紧急情况下使用的神经唤醒剂,副作用包括剧烈头痛和短期记忆模糊,但能强行将意识从深层拉回。
“我和林薇会全程监控。”她轻声说,“你……一定要回来。”
凌夜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深呼吸。
第一次,不是为了抵抗或防御,而是为了……主动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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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表层的涟漪逐渐平息。
凌夜感觉自己像一块投入深海的石头,缓慢地、无可挽回地向下坠落。最初还能感知到身体的存在——医疗床坚硬的触感,电极贴片的轻微刺痒,室内空调的低鸣。但这些感觉迅速淡化,如同退潮般远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失重感。
他“睁开”了意识的眼睛。
眼前不是黑暗,也不是光亮,而是一种无法用色彩描述的混沌背景。无数细碎的片段如同深海中的发光浮游生物,在虚空中缓慢飘荡——那是记忆的碎片。
七岁时第一次见到欧阳清河,那人递给他一颗糖果,笑容温和。
十二岁在孤儿院的夜晚,窗外暴雨如注,脑中有个冰冷的声音第一次清晰说话:“他们明天会带走那个叫小彦的女孩。”
十七岁逃亡途中,躲藏在货运车厢里,铁轨的震动与心魔的讥讽交织成永无止境的噩梦。
但这些碎片只是边缘的浮尘。
凌夜控制着自己的“意识体”——一个模糊的、由自我认知凝聚而成的光团——向着更深、更暗处潜去。
越往下,记忆碎片越稀少,但每一片都更大、更完整,散发着更强烈的情感辐射。他看到了ly系列实验室的白色走廊,看到了其他实验体空洞的眼神,看到了注射器刺入颈侧时营养液的冰凉触感。
他绕开了这些区域。
那不是他今天的目标。
根据欧阳清河留下的资料,以及他自己这十几年与心魔共生的经验,心魔的核心不可能停留在这些表层的记忆节点中。它应该藏在更深的地方——意识结构中最原始、最混沌、也最不受理性约束的区域。
心理学家称之为“潜意识深渊”。
凌夜称之为……心渊。
下潜继续。
周围环境的“质感”开始变化。混沌背景逐渐凝结出具体的“景象”——不是视觉景象,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概念性呈现。
他“经过”了一片“恐惧之林”。无数扭曲的树状结构生长在虚空中,每一棵树的枝丫都是一段恐怖的记忆或想象:坠落的噩梦、被追逐的恐慌、重要之人惨死的幻象……树林深处传来低语和呜咽,那是他多年来压抑的恐惧情绪的集体低鸣。
凌夜没有停留,加速穿过树林。
他“经过”了一片“欲望之海”。海面平静无波,但水下涌动着暗流——对安宁的渴望,对归属的追寻,对复仇的执念,甚至……对彻底释放力量的隐秘幻想。海面偶尔浮起泡沫,每个泡沫里都映出一个“如果”:如果当初没有进入燧人氏,如果早点带着小彦逃跑,如果接受影刃的邀请……
这些泡沫散发出诱人的光泽,但凌夜知道,一旦触碰,就可能被拖入无尽的“假设”循环。
他继续下潜。
穿过“愤怒的熔岩带”,那里翻涌着对欧阳清河、对盘古集团、对命运不公的炽热怒火。
穿过“悲伤的冻原”,那里封存着所有失去之痛——父母模糊的面容,lt系列那些未曾谋面却同病相怜的孩子们,每一个因他而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