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十族
次日天刚亮，朱棣就起了。
徐妙仪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已经在穿朝服了，动作利落得像上战场。“陛下今日要召见方孝孺？"她揉着眼睛问。朱棣系着玉带的动作顿了一下，嗯了一声。徐妙仪彻底清醒了。
“陛下，“她轻声道，“万事三思。”
朱棣握住她的手：“放心,朕心里有数。”徐妙仪目送他出了寝殿，转头对刘顺说：“去文华殿屏风后面，给我搬把椅子。”
刘顺一愣：“娘娘,您这是要…
“听墙根。"徐妙仪理直气壮。
刘顺…”
文华殿内，气氛冷得像冰窖。
方孝孺被押进来的时候，满殿文武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人穿着一身孝服。
雪白的麻布衣裳，在满朝朱紫之中，刺眼得像一把刀。朱棣的目光沉了下来。
方孝孺一步步走进殿中，脚上的镣铐哗啦作响，面容憔悴,眼眶深陷，可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不跪。
两侧侍卫刚要呵斥，朱棣抬手制止了。
“方孝孺。"朱棣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方孝孺抬眼看他。
“殿下召我来，是要杀我，还是要我替你写诏书？“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我劝殿下省省力气。我方孝孺读圣贤书四十余年，忠臣不事二主。你要杀便杀，要我写，做梦。”
殿内一片死寂。
有的大臣已经开始发抖了。
朱棣不急不慢地说：“朕听说你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文章写得好，字也写得好。朕有一篇诏书，想请你执笔。”
方孝孺冷笑一声：“殿下的诏书，该找殿下的狗腿子写，找我做什么？”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纪纲脸都绿了，他就是那个“狗腿子”。朱棣没有发怒，反而笑了。
“方孝孺，朕给你脸了？朕念你是个人才，给你一条生路。你若不识抬举…“抬举？"方孝孺打断他，声音骤然拔高，“你一个乱臣贼子，也配跟我谈抬举？”
他猛地夺过身边内侍捧着的纸笔，动作快得没人来得及反应。内侍吓得后退了两步，方孝孺已经铺开纸，蘸饱墨，笔走龙蛇，四个大字落纸，“燕贼篡位”笔锋凌厉，字字泣血。
他写完了，把笔一摔，纸往地上一扔，昂首挺胸，像是完成了此生最重要的一件事。
殿内炸了锅。
“大胆！”
“狂悖！”
“反了反了！”
大臣们骂成一团，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方孝孺就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焦黑皲裂，可就是不倒。
“方孝孺。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你杀的人还少吗？"方孝孺反唇相讥，“建文旧臣，你杀了多少？铁铉、黄子澄、齐泰，哪一个不是被你所杀？我方孝孺不过是下一个，有什么好怕的？”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悲怆，眼眶泛红，可那滴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只是我死后，无颜见先帝于地下。”
“朕最后问你一次，诏书，你写不写？”
方孝孺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便是诛我九族，我也绝不写。”
朱棣眸中寒光一闪：“九族不够？”
方孝孺仰天大笑，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凄厉而决绝：“诛我九族又如何！便是诛我十族，我也绝不屈从于你这反贼！”话音落下，满殿皆惊。
诛十族？
自古以来，最重不过是诛九族。这十族，闻所未闻！屏风后面，徐妙仪在心里骂了一声，方孝孺啊方孝孺，你这不是找死，你是找死还拉垫背的！
“十族？好，朕就成全你。诛你十族。”
“陛下且慢！”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紧接着，徐妙仪走了出来。殿内众人齐齐愣住。
纪纲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跪地：“臣参见皇后娘娘！”哗啦啦跪了一地。只有方孝孺和朱棣站着。朱棣皱眉：“你怎么来了？”
“臣妾不来，陛下就要闯大祸了。方孝孺该杀，臣妾没有二话。可陛下方才说的′十族'，请问陛下，《大明律》里，哪一条写了'十族'？”朱棣眸光一沉。
徐妙仪转身，面向殿内群臣，声音清亮，条理分明：“太祖皇帝钦定《大明律》，谋反大逆之罪，最重株连九族。凌迟处死，十六岁以上亲属皆斩，十五以下及女眷为奴。这是祖宗之法，是陛下登基以来一直说要恢复的祖制！”她回头看着朱棣，目光灼灼：“陛下今日若创出一个十族′来，明日天下人怎么说？说陛下金口玉言，比太祖皇帝的律法还大？说陛下因一己私愤，凌驾于国法之上？”
殿内鸦雀无声。
徐妙仪上前一步，声音放低了些，可那股子劲儿一点没减：“陛下要杀方孝孺，臣妾拦不住，也不想拦。可陛下要杀那些门生故旧、朋友邻里，他们犯了什么罪？就因为他们跟方孝孺读过书、喝过酒？”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像在哄一个倔脾气的孩子：“陛下，杀人容易，收心难。杀了十族，陛下能得一时的痛快，可天下读书人的心，就再也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