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明徽知道,此刻裴湛宁有读心术,能轻而易举地读懂她低落的心情,而且丝毫不回避。
明徽受不了他此刻灼灼的目光,轻而易举地洞悉她。
怎么会有男人像裴湛宁这样呢?
黑白分明的眼睛,眼神锋利得像一把芬兰猎刀,一路掠下去,能挑开人身上的衣裳;
再挑开人的皮肉和骨骼,让人无所遁藏,所有的心思和想法,像呈在案上的书卷,供他阅览。
他还嗤笑她,是笑她很想挤进去吧?
在她极力想要挤出一句话、并让这句话符合妹妹的身份时,裴湛宁已经先于她开口:
“你想上去合影?”
他语气如此流畅、口吻如此自如;不像她,连和他说话的语气都要斟酌再三。
可能,只有她一个人对过往那四年,耿耿于怀、念念不忘但又深埋于心。
男人都是善忘的动物。
“我不想。”她否认。
“口非心是。”裴湛宁回她,眼神中掠过淡淡的讥嘲。
他还是如此熟悉她;并且熟练地戳穿她,这让明徽像气头上的河豚,恼羞成怒,却又发作不得。
裴湛宁描摹过她微鼓的两腮,挑了挑眉,继续挑疮破脓:
“就算挤进去,也是局外人。”
“…”
真是赤裸裸的真相啊!
远处,摄影师那调动氛围的嗓音仍在持续:“好,茄子喊得很好,再来一遍~”
裴湛宁也没被囊括进合照里。
他不像她是抱养来的孩子、他身上实打实地流淌着裴家的血,可合照时,也无一人想起他,连他的父母也没有。
明徽目光再度看向站架中央——那儿,裴湛宁的父母,裴振和温静,正貌合神离地站在一块,中央是他们的小儿子,比裴湛宁整整小十岁的裴光奕。
明徽忽然意识到,局外人不仅仅是她,也是裴湛宁。
可裴湛宁不耐地挑动眉毛,满脸写着“无所吊谓”的不在乎,身上自带秩序感和稳定,仿佛被内生的锚紧紧固定住,强大到不被人爱着也无所谓。
这样的裴湛宁,恰恰是她“心向往之”的形象,恰恰是她想成为的。
其实她和他是同类,都是家族里的“被放逐者。”
他们同样是一盘规整的棋子里多余的两颗;是一扎筷子里格格不入的两根;是一蓬规整的羽毛里脱离出来的两片。
她从同类中汲取到力量,因为裴湛宁,身世之感被剥离掉不少。
在她还是个幽灵般怯生生的五岁小孩时,肯主动讨好当时对她怀着敌意的“湛宁哥哥”,不就是因为,当时早慧而敏感的她,就已懵懂意识到他们是“同类”了么?
...
大合照中途调整位置,裴伯礼终于发现,明徽和裴湛宁没被囊括进大合照里。
“去找找这两个,把他们叫过来,没有他们怎么能算家族大团圆?”
裴伯礼再度黑了脸,又看向裴振、温静。
“你们也真是,儿子和养女都不在,也不招呼他们过来。”
裴振被裴老爷子训得多了,刀枪不入,一脸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而温静一脸公式化微笑,面上聆听老爷子的教诲,脚步却挪都不挪一下,牢牢钉在合照中央的C位区域。
当明徽和裴湛宁被叫过来时,温静不痛不痒地来了一句:
“你们总算过来了,大家就等你们两个了。”
裴伯礼让明徽往中央站。
明徽对着镜头,感觉自己唇角扬起的弧度很刻意。
低背伴娘礼服露出的一段纤细颈椎,微痒,像有毒蛇附在其上,叮咬了一口;
就连其上细小的胎毛都感受到危险似的,绒绒地张开,竖起。
仿佛有人用目光钉住了她。而目光的方向...恰好是裴湛宁所在的位置。
被毒蛇叮咬的感觉,很快又消失不见。
这是她的错觉吧?
-
裴栖月在楼上开了个豪华包厢,让今日参加婚礼的年轻人上去聚一聚、聊一聊、彼此相熟。
能被裴栖月请来当伴娘的女孩子,家中非富即贵,她们有品位、有审美、有需求,恰恰是明徽的潜在客户。
得加到她们微信。
这般想着,她移步上了包厢。
包厢里。
头顶悬吊着一盏威尼斯枝型水晶灯,金线包纹的邸士铂桌布上,摊开几副黑芯纸扑克。
俊男靓女们围坐在圆桌前,手边放着一只酒杯,杯中酒液或澄黄、或猩红,空气中弥散着的奢金香草调,鱼子酱香草和朗姆酒香交织,流动的纸醉金迷。
氛围是有格调的,但游戏还是土到掉渣的“真心话大冒险”,一款配合着酒精使用、能让陌生男女迅速拉近距离的社交游戏。
坐下来时,明徽小心环顾四周,没发现裴湛宁身影,略略松了口气。
既然是社交游戏,多多少少会被起哄着和某位男士凑到一块。
她还不想让裴湛宁看到自己和其他男人,逢场作戏地调情。
转念一想,裴湛宁也不爱这种场合,他宁愿回去躺着睡大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