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江,作为大棠王朝倾颓后远东第一等通商口岸,列强舰船如铁铸獠牙楔入江河腹地。
此时正是新历十五年,它早已不再是旧朝治下一座寻常府城,而成了万国势力盘根错节的角斗场。
英吉利人的商行、法兰西人的教堂、东洋人的纱厂、花旗人的银行,与江岸边青帮的烟馆、洪门的赌档、漕帮的码头犬牙交错,共同啃噬着这片泥泞冲积而成的沃土。
李业悄悄走出棚户区,穿过巡捕房设下的铁丝网与哨卡,眼前的柏油马路宽阔地伸向租界腹地,两侧是连绵的西式建筑。
日上三竿,有轨电车在身旁当啷驶过,黄包车夫在车马间隙里狂奔,汗水在古铜脊背上划出油亮。
报童的叫卖声喧嚣,挥舞的报纸上,督军混战的战报与女明星香消玉殒的绯闻并列刊印,油墨气味混着街边油炸食物的腻香,沉沉地压在人潮之上。
一路之隔,仿佛两界。
李业裹紧身上那件破褂子,将自己缩进街道边缘的阴影里。
他正走着,目光却被路口一幅巨大的彩绘gg攫住了。
那是沪江大戏院的霓虹海报。
画面中央,一位身着鎏金旗袍的女子眼波横流,檀香扇半掩芙蓉面,朱唇欲启未启。
下方烫金美术字迤逦铺开:“绝世名伶白牡丹,《游园惊梦》百日连场,今夜恭候知音。”
然而在这片旖旎光影之下,行人寥寥,反倒是另一张黑白告示下站满了梳着油头或戴着瓜皮帽的闲汉。
纸面污秽,画风狰狞:
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双臂齐断,肩头接驳着两只黄铜机械臂,几根透明导管蜿蜒没入脊椎。他对面立着一具贴满符纸的僵尸,獠牙森然。
血红色大字如刀凿斧劈:“明晚八时,大世界地下斗兽场!‘铁拳’洪三死战‘湘西铜尸’!买定离手,概不赊欠!”
“洪三对阵湘西铜尸?明晚大世界可有热闹看了。”
人群中,有人摇着扇子啧啧称奇。
“呸,好好的爹娘生身不要,非换成那铜铁疙瘩,真是作孽……”
“人家乐意,一场擂台的彩头够你拉十年洋车的。”
“听说洪三已连胜七场,明个若再赢,便是本月的金腰带喽。”
“啧啧……”
西洋炼金术与机械改造,是这十年来随着租界扩张,在沪江蔓延开来的新玩意儿。
不同于本土各类玄门,西洋人大多信奉血肉苦弱,追求机械通神。
将炼金药液注入锅炉,以蒸汽驱动齿轮,再用精密的手术将活人的肢体替换成名为【义体】的杀人兵器……这种起初只在列强的军队里流传的技术,后来流落民间,便成了地下黑拳和帮派火并的利器。
沪江的各大洋行暗地里都做着这笔买卖,只要你出得起钱或舍得下命,哪怕是个瘫子,也能给你换上一副能把岩石捏碎的蒸汽铁拳。
而人尸擂斗,也是这几年间由此延伸而出的血腥戏码,擂台一头往往是各种机械改造人或者武夫,另一头则由湘西赶尸匠或本土阴行豢养的尸傀压阵。
借着“中西合璧”、“人尸较量”的噱头,这般血腥擂斗竟如野火燎原般很快火遍了沿海,自码头苦力到阁楼里的老爷太太,无人不知,无人不赌。
而这亦催生出一条盘根错节的黑色产业链。
租界洋行在幕后源源供给炼金药液与手术舱,本地帮会则如猎犬般四处网罗“材料”,并于暗处铺设盘口。
如今,擂台上的赔率起伏与义体改造的深浅,早已成了中上流人士茶馀饭后最兴味的谈资,连某些寻求刺激的寓公名流,亦会戴着面具亲临地下场子,一掷千金。
李业站在人群外围,默默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洪三的铁拳是挺厉害,可这回悬。”
有个闲汉压低了声音道:“我二舅姥爷在漕帮给大人物倒夜壶,听了一耳朵。这具铜尸可不是一般的赶尸匠从乱葬岗随便刨出来的。”
“怎么说?”
“那是专为替新来的刘大帅贺寿,特意从咱们闸北那位阴行爷手里请出来的。”
闲汉竖起一根大拇指,往不远处一道穿心弄的方向指了指。
“你是说……张汉三?”
“嘘!小点声儿。”
李业听到这,心头猛地一跳。
养尸。
果然,纸人张的业务不仅仅是放贷和扎纸人,他竟然还是这沪江地下世界阴傀的供应商……
这些信息象是一根根散乱的线,在李业脑海中迅速编织成网。
所以,如果他还不上债的话,是不是也会变成擂台上的一具铜尸?
念及此处,李业只觉后背有些生寒。
“让开让开!别挡着道!”
几声呵斥打断了李业的思绪,一队巡捕挥舞着警棍驱散了围观的人群。
李业也顺势压低帽檐,转身没入人流,拐进那条穿心弄里。
福寿香烛店的招牌,就在前方不远处若隐若现。
……
侧街极窄,头顶晾衣竹杆横七竖八,滴着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