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窗纸扑簌簌地低吟,仿佛不堪寒气重压。屋角那只铜盆里,炭火微弱地跃动着几点残红,挣扎着驱散一小片墨色的寒意,吐纳的气息在空中凝成一团团模糊的白雾。
一阵风卷过,窗棂猛地晃动起来,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长响。
他蜷坐在桌案边的旧藤椅里,裹在厚棉袍下的身体依旧在微微打颤。案头摊开一卷书,枯瘦的手指捏着一页发脆的旧纸,指尖僵硬,目光停滞在某个虚无的角落,眉宇间锁着挥不散的寂寥与空冷。
灶间传来微弱的响动。她将一只小泥炉的火拨得更旺了些,跳跃的火苗将那张总是显得沉静的脸映得微微发亮。炉上煨着一只小小的陶罐,里面几枚饱满圆润的红枣、几片暗沉的桂圆干,在清澈的水中沉浮翻滚,散发出丝丝温热甜润的焦糖香,与柴火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水渐渐沸了,翻涌起细密的小泡,袅袅的热气升腾而上,在冰冷的空气中勾勒出一缕微弱但执拗的生机。
小心地舀出一小碗温热的羹汤,指腹清晰地感受着陶碗外侧那烫人的温度。缓步移至他身边,轻轻将碗放在离他肘边不远不近的案角——一个既足以被他看见,又不会惊扰他的距离。碗壁的热度烫着她的掌心,而她周身仅罩了一件单薄的夹袄。
风似乎又紧了,穿过门户缝隙,呜咽着渗入骨髓。她不自觉地微微缩了缩肩膀,却并无片刻迟疑,目光轻轻掠过墙角。那里静静蹲着一青一素两只陶盆,一盆是幽绿挺拔的兰草,细长的叶片舒展着宁静的生机;另一盆则是低矮的桂树幼苗,枝叶虽稚嫩,已隐隐透出勃发的姿态。这是她去岁便精心侍弄的,每日汲水、修剪,小心地控制日晒,如同呵护着心底一点渺小的暖、一点不曾说出口的愿。此刻它们也映在她深潭般的眼波里,微微摇曳。
雪粒子终于疏疏落落地洒下来,敲打着瓦檐和院中的石阶,发出细碎而冰冷的沙沙声。
冬去春来,周而复始,雨水再次缠绵了整个三月,空气吸饱了水汽,沉甸甸的仿佛能拧出汁液。天光晦暗,铅云低垂,压得小镇的粉墙黛瓦都显出几分褪色的灰败。
她怀里抱着两盆植物,一盆兰草,一盆小桂树。泥土微潮的气息混合着植物特有的清香,温驯地贴在她的衣襟上。这两盆“活物”几乎占据了她全部的怀抱,手臂因长久的环抱而微微发酸、僵硬。兰草的叶片纤长翠绿,挂着细小的水珠;桂树的枝条在初春萌发新芽,小小的叶芽饱满、青嫩,蕴藏着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力量。去岁寒冬的精心呵护,无数个凝望的瞬间,终于化为此刻怀中这蓬勃鲜活的生命。她低着头,几乎将鼻尖埋入那清雅的植物气息里,嘴角抿起一丝细微而确定的弧度,一丝长久等待后终于握得住的欢喜。
幽深的巷子尽头传来熟悉又遥远的脚步声响。她心脏微微一跳,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带着一种近乎祈祷的虔诚抬起头来。
巷子对面的人影渐渐清晰。是他,身旁另有一位从未见过的年轻女子相伴。那女子着一身时新桃红的杭绸衫裙,颜色明亮得有些刺目,衬得她唇上的胭脂颜色更显鲜艳。女子似乎说着什么趣事,笑声像一串琉璃珠子碰撞,清亮亮的,搅动着巷子里沉闷的潮湿空气。
脚步在他们数丈外停下。他看见了她,自然也看见了紧紧抱在她怀中的两盆植物。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略显局促的身影和那两盆被雨水打湿些许的兰桂,唇角似乎动了动,仿佛要说什么客套的寒暄。
然而,那穿桃红绸衫的女子,却抢先一步开了口。她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画眉鸣于枝头,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娇俏的意味:“咦,那是谁呀?这般小心翼翼地抱着花,怪可怜见的。”女子好奇地探身向她这边张望,眼神明亮而直接,并无恶意,只是带着一种观赏路边一株花木般的兴趣。那目光扫过她褪色的旧衫和她怀中明显因久抱而小心翼翼的姿态时,隐约掠过一丝如同春日清风的、几乎看不见的怜悯。这份怜悯轻飘飘的,反而比鄙夷更冷,像针,细微却突兀地刺穿了什么。
他听了女伴的话,神情微顿,随即看向她,嘴唇无声翕合了一下,似乎感到些微的歉意与为难,却终是顺着那女子的话,轻描淡写地接了一句:
“她呀,可惜了这份温柔。”
那语调,轻得犹如一片羽毛落下,又冷得像雪粒子钻进脖颈,瞬间消融成冰冷的虚无。
霎时,巷子里凝固了。黏稠的湿气仿佛骤然加重,沉沉地压在胸口。她站在那里,双臂仍旧死死地环抱着那两盆植物——兰的清秀与桂的稚嫩——它们在她怀里,像两块沉重而失去意义的石头。指尖僵硬冰冷,怀中植物的泥土那一点微温已迅速消散,只剩一股子无法摆脱的寒意。
她只觉那声音连同那刺目的红绸衣裳碎片般在眼前旋转、剥落。怀抱里那些曾被视为珍藏的兰与桂,那微冷的陶盆,那从叶尖坠落、沾染袖口的冰冷雨滴,刹那间都失去了所有颜色,成了毫无意义的死物。臂弯里沉甸甸的重,顺着冻僵的筋脉一直向下坠,坠到脚下那块微微拱起、饱含水分的霉绿青石板上。石板缝隙里那层顽固的苔藓幽绿如鬼眼,在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