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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三界书(1 / 4)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她用半生将自己塑成最温柔的花。

春雨缠绵的午后,为所倾慕的人缝好锦袍;

夏夜飞蚊扰人清梦时,为他摇动轻柔的蒲扇;

秋叶飘散时节,替他埋藏掉落的旧诗稿;

冬寒袭来时,把仅存的温暖都奉给那个孤寂身影。

直到某日巷口相遇,那人轻描淡写说:

“她呀,可惜了这份温柔。”

她抱着盛放的桂与兰站在原地,

花瓣被风揉碎,裹着细雨渗入青砖缝隙。

雨水,不知疲倦地泼洒着,檐角的滴漏里盛满了铅色的天光。天漏了,这粘稠的雨,下得仿佛从深秋就开始了,一直要绵延到春天尽头,将整个小镇都泡得软塌塌、滑腻腻,生出一层薄薄的青苔,贴附在每一条街巷、每一面院墙、每一片黛瓦之上。

她坐在窗下,一方狭窄的天空被木格窗棂框住,灰蒙蒙的,水汽凝结,聚成大滴,缓缓爬行、融合,终是沉重地坠下来,“啪嗒”一声砸落在窗台下早已沁透深色的石阶上。凉意无声地渗进来,透过单薄的夏衫,几乎要渗入骨缝。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那一点点生涩的疼痛便被习惯性地压了下去,复又舒展,更小心地落针,穿过手中那片柔软如云霭的素色杭绸。

这料子,前几日刚从老店“瑞锦祥”的樟木柜底取出,带着淡淡的陈旧芬芳。他说是喜欢这料子的雅致清素。她用指尖捻着那光滑的缎面,感觉那沁凉如春晨的露水般滑过心底。此刻,银针在她指间穿梭,细细密密的针脚落下,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却坚定地连缀着布料,如同她在心中悄悄连缀起对他纷乱细碎的心绪。几根深青色的丝线缠在细竹绷子上,那是预备绣领缘处内敛竹纹的。雨声沙沙,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时间在这单调又恒久的声响里粘稠地滑动。她微垂着头,颈项弯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鬓边一丝不听话的碎发散落下来,轻轻拂过凝脂般的脸颊,她却浑然不觉,全副心神都落在指尖那方寸天地里,仿佛那里蕴藏着她此世的悲欢,亦或是,仅仅为了那一个朦胧的期许。

一阵风裹着雨丝扑上窗棂,带来远处河水的微腥和旧瓦房潮湿的霉味。她下意识地侧过身子,拢了拢肩头薄薄的旧棉衫,用尚且温热的手臂护住怀中那片未完成的衣料,唯恐冰凉的雨沫沾湿了它丝毫。

夜复一夜的静默,闷得像沉在浓稠的塘泥底下。夏虫嘶鸣得心焦,偶尔撞进窗纱,又发出更加扰人的嗡嗡躁动,固执地想要刺破这凝固般的黑暗。一盏油灯在案头燃着,灯火因飞虫的撞击而不安地摇曳,在她背后糊着旧桑皮纸的土墙上,投下巨大而模糊的光影,晃动着,变幻着,如同一个沉默而充满心事的鬼魂。

他伏在案前,桌上铺满了写满诗文的素笺,墨迹深深浅浅,像是心绪的乱码。笔尖悬停在半空,久久凝滞,仿佛被那沉沉的暑热和心底无形的滞涩黏住,寻不到落处。额角有一滴清汗渗出,慢慢汇聚,颤巍巍地滑过他紧绷的侧脸轮廓。无声地,她放下手里那把被焐得温热的蒲扇,纤指从袖底探出一方素白手帕,帕角处用银线绣着一只姿态伶俐的青鸟——翅膀细细勾勒,却终究只是绣在绢丝上,无从飞翔。她悄然起身,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珍重,那浸透了栀子清香的细绢,极其轻柔地、带着某种不敢惊扰的克制,印上他汗湿的额角,试图吸走那一点点的烦忧和闷热。他的身躯在绢帕触及时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没有回头,目光仍旧困在泛黄的纸页上,那里墨迹干涸,字句纠缠,犹如他迟迟冲决不开的困局。只有油灯暗红的火苗摇晃了一下,将那微小的间隙和那无声收回的手,一同吞没在更加深重的、晃动的暗影里。

风渐凉了,天井角落那棵老柿树的叶子经了几场霜气,已然染上深浅不一的赤金和焦褐色。一阵紧风吹过,便有几片叶子挣脱了细弱的叶柄,轻飘飘地打着旋儿坠落下来,无声地覆盖在清冷的石板地上,也沾了些微在井台边堆积的、散落的素宣上。

枯叶的气息和旧纸的微尘气味弥漫在清冽的空气里。他的心情似乎比秋风还要无常几分,前一刻尚可写就几行还算清通的诗句,下一刻便眉峰紧蹙,眼中凝滞着连自己都难以忍受的焦躁与不满。一页页书稿被随手揉作一团,掷在地上,像是被遗弃的残骸。那动作随意却又带着摧毁些什么的愤懑。

她静静地守着,默然注视着地上逐渐堆积起来的“残骸”。待到他终于被烦郁所困,或是被某种空洞的思绪拖拽而去,起身烦躁地踱离这堆狼藉时,她才悄然迈步上前,带着一种近乎祭奠的肃穆缓缓跪下身去,将那些印着弃绝的诗句的纸团一一拾起,细细抚平那些粗暴揉搓的痕迹,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了沉眠的梦境。墙角早已备好一个浅坑,是前日预先挖好的。小心地将那些平整过的纸张一一置入,再以新翻的清冷微潮的泥土,慢慢覆盖其上,如同掩埋一段不被珍视的心意,一处微不可查的伤疤。她的指尖,早已在初秋料峭的风里浸得有些僵冷,泥土的凉意丝丝缕缕渗进来,更深地爬向指骨间,几乎让人错觉指骨深处都发出细微的咯吱轻响。

天色渐昏,冷风带着浓重的冬意,贴着青石板地爬行,钻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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