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后晌,拉完一趟活儿,李平安把车靠在墙根啃冷窝头。前头十字路口猛地炸了锅!人群惊呼著像潮水般退开。
只见路当间,一个穿著黑色东洋功夫服、踩著呱嗒板木屐的精瘦男人,正慢悠悠收回劈出的手掌。他面前,一个拉板车的老汉连人带车翻了个底朝天,车上的白菜萝卜滚得满地都是。老汉嘴角淌著血沫子,蜷在地上直抽抽。
“八嘎!挡道的支那猪!”那武士操著生硬的汉语,眼神倨傲得像看臭虫,看都没看地上的老汉,抬脚就要走。周围人拳头攥得死紧,敢怒不敢言。
李平安眼神瞬间冰封!空手道!手刀凌厉,劲力透骨!是个硬茬子!那囂张跋扈的劲儿,比正牌鬼子还招人恨!
他三口两口吞掉硬邦邦的窝头,拉起黄包车,跟条不起眼的影子似的,悄没声地缀了上去。那武士走得大摇大摆,压根儿没发觉身后多了个“尾巴”。
穿过两条热闹的大街,拐进一条清净些的胡同。那武士停在一座青砖灰瓦、门楼高耸的四合院前。门口没掛牌子,光禿禿的,但门楣上阴刻著一个不起眼的菊徽记。武士推门而入,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內外。
李平安拉著车,像路过一样慢悠悠晃过门口。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门牌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门墩是两只敦实的石鼓,门口第三块青砖缺了个小角。地址,牢牢记下,刻进骨头里。
他没停脚,拉著车继续往前走,直到拐出胡同,重新匯入熙攘的人流,才像卸了千斤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太阳慢慢西沉,给灰扑扑的北平城蒙上一层暗金色的、不祥的薄纱。李平安拉著空车,慢吞吞地往锣鼓巷蹬。破毡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被风吹得皴裂的下巴。脸上依旧是那副被生活压榨得麻木疲惫的神情。
只有那双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深处跳跃著冰冷的、淬了毒似的火焰。
地址,锁定了。是条大鱼,凶得很。
夜,正一点点漫上来。风,也该起了,带著血腥味儿。
他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压得越来越低的天,嘴角扯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冰冷弧度。
今晚,该磨刀了。空间里那柄从鲤登老巢顺来的武士刀,刀身冰凉,想必早已饥渴难耐,等著饮血开锋。
李平安成了南锣鼓巷起得最早的那拨人。天刚刚亮,街上偶尔有叫卖声,他就悄没声地推门出来。破袄裹紧,顶著刀子似的北风,一双磨得快露底的破布鞋,结结实实踩在北平冻得梆硬的土路和青石板上。
脚底板就是他的尺子,硬得很。从锣鼓巷往外盪,东南西北,大街小胡同,犄角旮旯,像张无形的网撒开。他走得不算快,眼珠子却像探照灯,扫过每一块砖,每一道墙缝。
东四牌楼的喧闹,西单铺子的洋气,前门大柵栏的烟火气,天桥撂地的江湖把式…热闹底下是刺眼的膏药旗和黑狗子油亮的制服。他专往背阴处钻:哪条胡同是死路?哪堵院墙豁了个口能翻?哪片乱葬岗子草深能藏人?鬼子巡逻队几点换班?汉奸头子住哪条街?二鬼子爱钻哪家暗门子?这些玩意儿,跟刻刀雕木头似的,一笔一划全刻进他脑瓜仁里。
几天下来,北平城在他肚子里活了。哪块砖头松,哪棵树歪脖,哪家门口石狮子缺颗牙,门儿清。一张活地图,带著土腥气和火药味儿,在他脑子里铺得满满当当。
良民证到手那天,分局门口那姓张的文书眼皮耷拉著,手指头在破桌面上敲得人心烦。李平安懂规矩,一块亮闪闪的大洋顺著桌面滑过去。“张爷,您辛苦。”大洋“叮噹”一声脆响,掉进抽屉。那文书才像刚睡醒,慢悠悠拉开抽屉,把一张硬邦邦的“良民证”拍了出来。“拿稳嘍!丟了可没处哭去!”
捏著那张薄薄的纸片,李平安心里冷笑。护身符?催命符还差不多!有了它,才算在这阎王殿里掛了个號。
机会踩著点来的。这天溜达到天桥附近一条背阴胡同,一股子呛鼻的中药味混著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直往鼻子里钻。李平安循著声过去,只见一个塌了半边的院墙根,歪著一辆半新不旧的黄包车。车把磨得油光鋥亮,坐垫上打著厚补丁。一个瘦得脱了形、裹著破被的汉子靠著墙,咳得浑身打摆子,旁边蹲著个抹眼泪的半大小子。
“大哥,您这车…?”李平安停下脚步,声音放低。
那汉子抬起浑浊的眼,喘得跟破风箱似的:“兄…兄弟…咳咳…相中了?便宜…便宜给你…实在…咳咳…熬不住了…”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猛咳,脸憋成了紫茄子。
李平安心里明镜似的。这年月,拉车的车就是腿,就是命!不是走投无路,谁捨得卖?他蹲下身:“大哥,您开个口?”
汉子伸出三根枯树枝似的手指头,咳了半天,才挤出仨字:“三…三块大洋…车…车还成…”
李平安没还价。手往怀里一掏空间,摸出三块沉甸甸的大洋,塞进汉子冰凉哆嗦的手里。那汉子攥紧了银元,浑浊的眼窝滚出两行热泪,嘴唇哆嗦著想道谢,却咳得只剩下气音。旁边那孩子“噗通”就给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