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君将她的谨慎看在眼里,忽然很想给自己倒杯酒。
眼前这姑娘并不是素净寡淡的长相,可直接用秾丽或是美艳来形容,又太过肤浅,倒是可以简单地说,她非常美,美到令人一眼难忘,美到可以靠长相吃一辈子的饭,然而她身上却有种单纯的稚拙,像是美而不自知,也完全不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讨好。
她有自己的小世界,有她认定的逻辑和运行法则,亦有无形的屏障和高墙,常人难以接近。
“我看完了。”她很礼貌地说,“先生可以收起来了。”
闵淮君坐得离她有些距离,茶台上新换了一只甜白釉净瓶,里头独独插了支牡丹,花中国色,无人能比。
可不知谁的双眼幽幽清清,却不见花影。
“不想试试?”他将视线落到那床琴上。
“可以吗?”仙姝其实很想试试,但闵淮君不发话,她便不敢动。
“琴不就是用来弹的?挂墙上就是一老杉木。”
仙姝唇角微微抽颤,怪不得能在这琴上刻印,合着在他眼里这就是块老杉木。
不过他要不这么想,估计她这辈子都没法摸到这床雷琴了。
“那您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吗?”
“你随意。”
有她的兴致所在,小姑娘看他的眼神都软了许多。
闵淮君莫名觉得喉头干涩,急需一杯威士忌润喉,他起了身,绕至进门处的斗柜前倒酒。
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淋过冰球,身后响起她调弦时的泛音。
他并未急着回去,而是转身倚着斗柜,隔一扇绢屏静静看她。
从前总觉这绢屏素淡,兰草虽韧,却散而无韵,得要美人倩影与之相和才得宜。烈酒入了喉,她的《良宵引》也缓缓起了韵,这绢屏,合该是如今这画景。
仙姝难掩心中兴奋,这“不系舟”不愧是蜀中雷氏所斫之珍品,音色温劲松透,有金石之韵,恰逢晚风拂帘,良宵伊始,喧阗既尽,正是春夜好眠时,要是闵淮君不在就好了,她这样想。
一曲终了,对影独酌的男人才从屏风后头绕出来。
仙姝惊喜地抬眸,瞧见他手中的酒杯,又立马蹙起了眉。
闵淮君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坐下问:“怎么了?”
今夜能摸到这雷琴,仙姝真的很高兴,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这份工作是老天爷给她的恩赐,她十分享受人琴合一这短短的几分钟。
可她始终记着他是需要用古琴助眠的,助!眠!那怎么能这么晚了还喝酒呢?
她没有直言,而是委婉地问:“闵先生每晚都要喝了酒才能睡得着吗?”
闵淮君晃了下手中的酒杯,冰球与杯壁碰撞发出清泠声响,他坦言:“偶尔。”
仙姝了然,想了想,很是贴心地说:“其实睡前喝酒并不好,虽说您可能觉得对入睡有一定帮助,但您睡着后身体还忙于解酒,这会影响您的睡眠质量,长此以往,还可能会诱发高血压。”
闵淮君极淡地挑了下眉,看来这小仙儿还真把他睡眠一事放心上,也真够好骗的,闵烨然三言两语就给她哄得团团转。
他轻轻笑,也轻声应:“我会注意。”
“还有......”仙姝欲言又止。
闵淮君看着她:“还有什么?”
仙姝的视线缓缓移到了墙边那张月牙桌上,那只粉青釉双耳三足小香炉很是精巧,这房中的沉香也颇为中和柔顺。
可是......
她挪到了榻边,红着脸正襟危坐,极为正经地说:“这沉香名贵,的确有顺气去燥、静心宁神的作用,但......”
闵淮君不懂她为何吞吞吐吐。
他端起了酒杯:“想说什么就说。”
仙姝便直言:“但沉香还有暖精壮阳的功效,您若是......”
话没说完,眼前人已经送到唇边的酒杯被他匆忙往桌上一搁,掩着唇就是一阵猛咳。
仙姝吓了一跳,赶紧跑上前帮他轻抚后背顺气,边抚边说:“您正年轻,血气方刚的,每晚都燃着沉香入睡的话,可能会加重内火,反而导致失眠。”
闵淮君真是被她这话噎得没招儿了。
喉咙呛了些酒,呛得他眼尾泛红,他略略抬眸,眼前这姑娘一副真心为他忧虑的模样,好像他真是为了暖精壮阳才点这沉香。
他咽下一口无奈,长长顺了口气,好笑道:“你说你奶奶是中医,难道你奶奶没有告诉过你,沉香得要内服才有暖精壮阳的功效吗?”
仙姝忽然浑身一僵,心想,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