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时沉凝寂静，落针可闻。
将那一纸字字诛心、满纸虚妄的告密疏章，
轻轻搁于堆叠卷宗之上。
藏尽九五至尊的清冷克制，权衡万般的无奈通透，
良久，方沉声开口，声线稳稳压住满殿沉寂：
“朕自然相信，皇嗣绝无叛逆之心。”
视骨肉亲情轻如尘埃、权位社稷重如天地。
可她君临天下数十载，阅尽人心鬼蜮、朝堂冷暖，
亦看透了这场凭空而起、荒唐虚妄的构陷风波。
可转瞬又凝起万般忧色，轻声恳切劝谏：
“陛下既知皇兄清白无辜，何不直接置之不理或驳回诬告？
徒增母子隔阂、暗自伤情。”
武曌抬眸，眸光越过殿中雕梁，落向窗外沉沉暮霭。
权衡国法私情、朝纲舆情、社稷根基，
“太平，朕知你手足情深、体恤兄长，
万万容不得半点私心偏袒。”
她缓声剖开帝王苦衷，道尽江山为重的极致权衡：
意在通达下情、纠察奸邪、震慑不轨、肃清逆党，
用以杜绝朝野朋党、稳固社稷根基。
事关骨肉私情朕便搁置不问，便是公然徇私，坏法纵亲。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皇嗣可超脱国法，纵涉谋逆重罪，亦可凭帝恩豁免。
无人再敢纠察奸佞、揭发逆谋。
朕数十年苦心构筑的肃乱法度、朝堂纲纪，
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形同虚设。
大周万世基业，何以安稳存续？”
语锋稍缓，她眼底凛冽帝王威仪褪去几分，
此案更需公事公办、彻查到底。
方能戳破虚妄流言，揭穿小人构陷诡计，
杜绝日后有心人反复借题发挥、兴波作乱。”
一时羞赧又敬重，连忙敛衽躬身，轻声叹服：
“儿臣关心则乱、见识浅薄，未能看透江山大局。
于国法无偏私，于骨肉有周全，殚精竭虑、步步周全。
只愿皇兄日后能体察陛下这片深沉苦心，
不负陛下暗中护佑、百般保全之意。”
武曌闻言，未曾言语。
从来无需世人理解，亦不必向骨肉辩白。
皆藏于深沉的帝王方寸之间。
目光静静落于案上那封满纸罗织、阴寒虚妄的告密疏章，
凤眸深凝如寒潭，内里翻涌万千心绪，任谁也无从窥探分毫。
皆道她重社稷而轻骨肉，以国法斩断母子情分。
无人知晓，那层冰冷铁血的帝王皮囊之下，
与疼惜孙辈的殷殷慈爱。
早已炼出一副不为外物牵动的冷硬心肠，
对朝野纷争、君臣倾轧早已麻木看淡。
她心底始终留着一寸未曾冰封的温软之地。
身为母亲，她心底藏着对李旦的绵长怜惜，
落个永世难消的污名。
是她素来偏爱器重的李隆基。
小小年纪便沉敛有度、见识不凡。
武曌早已将他视作可承继大业的隔代英才，
心底早已认定，他日能坐拥万里河山者，必是此子。
根基稳固、无掣肘牵绊。
只是她目光长远，思虑层层深入。
自古礼法纲常，父罪子承、父过子担，
千秋万代皆是定规，无人能够逾越。
看似只是一场转瞬即散的朝堂风波，可倘若她心存姑息，
为避偏袒亲子的嫌疑含糊处置，搁置不查，
任由“皇嗣蓄逆”而未决、真伪难辨，
任凭岁月冲刷，亦无法涤除。
终身名节蒙尘，难脱世人诟病。
成为他日问鼎九五、执掌天下无法抹去的致命缺憾，
彻底毁掉她多年苦心栽培、为李隆基筹谋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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