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不盈蹙眉。
从小锁口中得知,小乞丐不喜见人,连蜡烛都不愿在她跟前点,何况面见生人。
“不可……”
她话音刚落,葵香已经大大咧咧推开里屋的门。
一道黑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几乎贴在房门后,泼墨般半截长发披散额前,挡住了半张脸庞。
树影透过破了洞的糊窗纸映进来,照在他上半身,脸庞藏在阴暗影子中,浑身透出阴冷鬼魅的气息。
葵香猝然回神,发出一道尖锐的惊叫声。
丫鬟们吓得花容失色,相互牵扯着倒退,捂住嘴惊恐地盯着小乞丐。
她们大多只从传言中听说过小乞丐,从未见过他真容,没想到他样貌居然这般可怕慑人。
丫鬟们战战兢兢收回视线,脸上挂着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那个,春宵一刻值千金,时辰不早了,我们先走了。”
“对对,盈姐姐,我们先走了。”
撂下这么两句话,她们一个个跟后头有鬼在追似的,连滚带爬跑出了小院。
唯独留在最后面的小锁早就见过小乞丐,没那么害怕他,朝方不盈使个眼色,担忧地望着她。
“小盈,你小心些,我回去了。”
这小乞丐看着随时要打人的样子,她真担心好姐妹第二日带一身伤去上值。
方不盈内心叹息,知道日后郑府传闻又要多一件了,她没太放在心上,温和一笑。
“不用担心我,你回去吧。”
小锁阖上院门,登时,整个小院只剩下方不盈和小乞丐两个人。
小院许久没住人,屋舍有些破陋不堪,冷风吹过,屋檐下杂草与窗户破裂的油纸发出簌簌的响声。
两人无声对视,小乞丐落到她身上的目光如寒枪剑影,透着说不出的冷霜幽森。
方不盈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新衣,跟小乞丐挥手。
“我是大小姐许配给你的新娘。”
小乞丐面色毫无波澜,看起来对新娘是谁丝毫不感兴趣。
方不盈有些尴尬,被他盯得头皮发麻,眼睛四处乱飘,就是不落在他本人身上。
亲眼得见传言中的小乞丐,他果真如小锁描绘那般阴冷强势,气势过人。
瞟到外屋两桌吃剩下的酒席,陡然想到一点,抬起眼眸试探看他。
“你吃饭了吗?如果没吃饭,这些酒菜还热着,你可以先对付两口。”
闻言,小乞丐目光从她身上转到酒桌上。
方不盈清晰瞧见,那双看她跟死猪肉似的寡淡眼神落到鸡鸭鱼肉上时,眼眸波光流转,一下子仿佛满是荒寂的枯枝迎来了一枝春。
不等她问第二遍,他直直朝酒席走去,看起来饿坏了,三两步跨过去抄起了筷子。
然后,动作倏然停止,刷得扭头,眼神压得沉沉地扫向她。
方不盈心领神会,连忙背过身,不看他,嘴里嘟囔一句。
“我去收拾下今晚睡的地方。”
过了会,身后芒刺在背的感觉消失。
紧接着,碗筷相碰极其轻微的声音响起。
方不盈心下松了口气,无奈翘起唇角。
她打量里头这间屋子。
这是一间卧房,最里头摆着一张架子床,靠窗堆着一个木头箱,除此外别无他物,连面镜子都没有。
床上铺着两床绣着龙凤呈祥的新被子,不用说,跟她身上这件新衣一样,肯定都是大小姐随手在成衣铺购置的。
里屋空荡荡,没什么需要收拾的,只差添置一些东西。
方不盈坐在床头,拆卸头上一对银簪,这是小锁和花婆子给她添妆礼,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里头包裹十两银锭及一些碎银铜钱。
除了十两银锭,碎银铜钱是其他丫鬟们的随礼,少的随四五文,多的二三钱,当然后者是葵香橘香这些大丫鬟,她们月银多,攒下的体己也多。
这些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有一小捧。
她先把银簪和手帕随手放到木箱上,想了想,又捧起手帕,四下找了找,最后在墙角找到个坑洼的破洞,她把包裹碎银的手帕藏进破洞里,挪动木箱挡住那个破洞,这才拍拍身上的尘土舒了口气。
方不盈靠在床头,等了半刻钟,小乞丐终于吃完了。
他跟个影子似的飘进来,闷头就想躺床上,站到床跟前,才发现多了个拦路虎。
冷冽阴寒的眼神登时落在绊脚石身上,裹挟尖锋锐利,恨不得从她身上挖出一个洞。
方不盈默默站起身,挪到一边。
小乞丐盯了她一会,脱鞋上了床。
方不盈刚想随之上床,一柄淬了寒芒的匕首凭空出现,竖在她右眼前,再往前半分,这柄匕首就狠狠插进她眼眶中了。
小乞丐身上穿着与方不盈如出一辙的新衣,腰带紧紧勒出劲瘦腰身,仿佛不盈一握。
他单膝跪在床上,宽大衣袍从右手腕垂落,露出白皙修长的手指,及手掌中翻转秉持的匕首。
后背湿了一层冷汗,方不盈猝然后退,脸色转为苍白。
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她捂住胸口,抬头与那双森寒慑人的眼睛对视。
“你,你先收起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