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05(1 / 6)

/ 05

夏莳的童年记忆,始于一片蛛网密布的城中村。

她刚出生不久,就被丢在了城北一处偏僻老旧巷道的垃圾桶里,被一个拾荒的阿婆捡到。

蓬勃向上而治安混乱的九十年代末,国内的天网监控系统尚未投入使用,扫黑除恶等针对社会治安的专项斗争尚未正式展开,许多法律常识与革新理念也尚未在普罗群众之中得到普及。

彼时,拐卖妇女儿童的人口犯罪现象层出不穷。重男轻女的底层家庭,为着前程生计,将刚刚出生的女婴丢掉的情况也屡见不鲜。

那位阿婆就这样稀松平常地,将襁褓之中冻得青紫的夏莳,捡回了自己僻远的铁皮屋。

阿婆年纪很大了,无儿无女,经济状况捉襟见肘,活一日似一日。

她捏着一沓散纸,去商场买了一罐最便宜的奶粉。

然而再便宜,于她们也昂贵。

怕没几天就吃完了,负担不起,苏虾仔要挨饿。惟有中间隔一餐,用米糊或者粥水代替。间或也提着自己在泡沫箱种的瓜菜,到附近街坊家里,央求奶水足的妇人好心喂一顿。

就这么辛辛苦苦拉扯到将近一岁。

夏莳瘦瘦小小,可怜又可爱,刚刚学会奶声奶气发出简单音节,mama,叫阿婆作“嫲嫲”。

结果在一个暴雨夜里,阿婆就意外摔了一跤,栽在巷尾家门口,无声无息过身了。

滂沱的雨掩盖住婴孩的哭声,小夏莳咬着手指,哭得断断续续。

直至将近凌晨,在赌场一铺清袋的跛佬全,头昏眼花归家路上,才一脚踢到阿婆的尸体。

跛佬全“啊——!”一声,屁滚尿流,吓都快吓死。

不过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

他干的是鸡鸣狗盗的营生,混的是下九流的社会,打过出人命的群架,见过被大耳窿斩手指的血腥场面。

这片区住的都是穷了几代的穷鬼,每栋骑楼楼下都住着七老八十等死的老东西。现在只不过跌死一个捡垃圾的阿婆,晦气是晦气些,其实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跛佬全不想管闲事,寻思反正会有居委会的人来收尸。嘴里“阿弥陀佛神仙保佑”地去翻阿婆口袋,将里面零零碎碎几张钞票全揣自己兜里了。

再回头,才发现屋檐底下,阿婆装塑料纸皮的小推车上,还有一个婴儿眨着一双葡萄眼,不明所以望着自己。

“…我叼柒你!”跛佬全失惊无神又吓一跳,攥着百来块的手心直冒冷汗,差点滚到旁边的沟渠里。

后来定了定神,不干不净骂着脏话,翻翻推车见没什么值钱东西可拿,也不知怎么想的,顺手就将那婴儿往手臂底下一抄。溜了。

夏莳就这么无知无觉,从一叶危舟换渡到另一叶危舟。

跛佬全滥赌。赌资全靠自己老婆在餐馆后厨洗碗挣的那点薪水,以及自己在市中心广场天桥装残疾乞讨来的碎钱。日常开支则靠几个契仔上街偷人钱袋维持。

——夏莳并非他捡的第一个小朋友。

跛佬全很早之前就尝过这份甜头——白捡一个小孩回来,随便喂点吃的,饿不死就行。然后在他出去扮乞丐的时候往旁边一跪,故事编惨点,粉笔字往地上一写,过路愿意给钱的男男女女都翻不少倍。

这些婴孩多数都是被遗弃的,丢了根本没人找,左右惹不上什么麻烦。

等养到五六岁,一边打骂一边洗脑,教他们些偷钱开锁的技巧。每天偷得到就有饭吃,偷不到就没饭吃。小孩恋家,也没常识,只会听话,不会跑。

再养到十几岁,够秤了。男的卖去打工,女的卖去山卡拉给人做老婆。挣一笔大的,就算了事。

夏莳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年纪小,还懵懵懂懂的,被管教得最多的只有“不许哭”以及“见到警察就跑”,还来不及被打骂洗脑,勉强顺利地在日晒雨淋人来人往的天桥上长到了三岁半。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平平无奇的一个初夏午后。

五月下旬,华南沿海的日头已经慢慢开始毒起来。小夏莳脏衣烂衫,乖乖跪在打盹的契爷旁边。嘴唇干得起皮。没水喝,契爷嫌喝多了麻烦。拿舌头去舔,越干越干。

有个过路的姨姨往他们碗里放了两块钱,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掖着裙摆蹲下来端详夏莳的脸。

夏莳用乳牙撕着嘴唇,怯生生看了她几秒,又很快别开视线。

那位姨姨穿一双廉价但纤细的方跟鞋。身上香香的。摸摸她扎得歪七扭八的辫子,很温柔地笑了笑,起身走开了。

夏莳没有抬头,抱着乞讨的纸板,拿脏乎乎的手指去扣地砖上的缝隙,数着蚂蚁玩。

不多时,那双方跟鞋又重返了她的视野。

“不要那样咬嘴唇,知道吗?会痛。”许美珍柔声细气,用手帕纸把她的手擦干净,又将吸管插好,递给她一瓶AD钙奶。

那时惟有逢年过节赢了钱,跛佬全高兴了,才会打发孩子们几块钱去买饮料。

夏莳下意识望契爷一眼,见他还躺在树荫下蒙头大睡,等了一会儿,才敢小心翼翼接过那瓶奶。

许美珍也打量了一遍这一老一幼的状况,心里大概有数是怎么回事。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