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杳没想过自己还会回到这里。
他抬起疲惫的眼,看向前方那座屹立在暮色中的城郭。
西岭城。
群山环绕,易守难攻,是各方势力觊觎却始终只能望而却步的天险要道。
七年前他来过这里,为避华京那场纷争,勉强将此地当做一个临时的避难所。
如今华京换天,父亲下狱,明家抄没,他倒真的需要这里作为活命的庇护所了。
却见不远处的城门口站着守卫。
明杳微怔。
七年前,这三不管之地哪有什么正经守卫?不过是些本地的壮丁轮流值守,收些过路费罢了。
可如今,这些守卫着统一暗青色短打,腰间佩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进出的行人,俨然是训练有素之态。
“什么人?从哪来?”守卫拦下他。
明杳略挺了挺背脊:“在下七年前曾在此置宅,西街槐树巷第三户。”
守卫对视一眼,其中年长的那位眉头微皱:“槐树巷第三户?那是城主的私产。”
“城主?”明杳愣住,“此地何时有城主了?”
“三年前就有了。”守卫打量着他,“你说的若是真的,需得去城主府请示。不过近日城主府不见外客。”
明杳心头一沉:“为何?”
守卫瞥他一眼,语焉不详:“城外不太平,城主有令,无凭证者不得擅入。你有何凭证证明那宅子是你的?”
凭证?早在那场抄家中化为灰烬。明杳苦笑,这乱世之中,一纸地契竟比人命还要稀罕。
“我……”他刚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守卫们立刻肃立,街道上的行人纷纷让道。一队人马从城门内驰出,为首者黑袍银甲,坐骑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那人戴着遮面的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挺拔如松。
经过时,一阵风掀起斗笠下的薄纱。
明杳瞥见一双眼睛,冷淡如冬日的深潭。
他慌乱垂下眼帘,目光无意中扫见那双紧握缰绳的手——修长、明晰,腕骨处束着玄色腕带,衬得指节愈显清瘦有力。
缰绳在她掌中绷紧,那姿态不像握缰,倒像执刃。
只一刹那,手与眼皆掠过他视线。
他僵在原地。
那双眼,他认得。
那双手……他更忘不了。
即便七年过去,即便她如今一身凛然,再无当初半分隐忍模样,即便他回京后自以为早已将那段荒唐抛却……
可再见,他仍是一眼认出。
是她。
邵琉光。
.
七年前,也是这个时节,春末夏初。
明杳遭人陷害,背上了命债,为暂避风头,他被父亲打发到这个三不管的法外之地。
西岭城自然不比京都繁华,虽值初夏,身处雪山深部的城池也远比外界严寒许多。此地商铺也多是吃喝一类,鲜有如歌舞坊、明春苑的消遣场合。
他闲得发慌,便常去城西的茶馆听书。
那日说书人正讲《傀儡奇谭》,说的是前朝一位傀儡师能以丝线操控人心,终成一代枭雄的故事。
“要我说啊,咱们西岭如今就有一位傀儡师,虽不至于操控人心,但那手艺……”说书人啧啧两声,“可是能叫木偶活过来的!”
台下有人起哄:“老张头,你说的是邵家那丫头吧?”
“正是邵姑娘!”
接下来的话题,便是那位邵姑娘出神入化的傀儡戏法。
明杳百无聊赖地听着。
傀儡戏?他只在华京的年节庙会上,见过那些粗陋的木偶戏,翻来覆去不过那几个老掉牙的故事。
隔日,他仍是无所事事,想起昨日的闲谈,便踱去了城中唯一的梨园。
台上演的正是傀儡戏。
出乎意料的是,那些木偶竟真像被赋予了魂灵。书生挥袖提笔,武将策马扬鞭,一举一动,果真活灵活现。台下看客屏息凝神,不时爆出惊叹。
明杳起初也觉新鲜,但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股子新奇便褪了。
手法再妙,终究是死物。
他悄然起身,从侧门踱出,想寻个清静处透口气。侧门外是条窄廊,连接着后台。
一阵风过,撩起了深红色幕布的边角。
明杳的目光逐风而去。
幕布之后,灯火半明半晦。
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立在凌乱的戏箱与道具之间,正垂首操控着手中的傀儡。
吸引他目光的,首先是那双手。
一双正在操控丝线的手。
十指修长得过分,骨节清晰却不嶙峋,指节灵活收放,游丝般的细线在指间驯顺得如臂使指。
光影流转,依稀能看清指腹与虎口处覆着一层均匀的薄茧。
明杳的视线像是被那双手钉住了。
他看了许久,才缓缓上移,看向手的主人。
是个年轻女子,侧脸对着他。
鼻梁挺直,唇色不深不淡恰是刚好,不施脂粉的脸在昏黄光线下,宛如一块无瑕的冷玉。
她神情很淡,几乎没有什么波动,唯独嘴角噙着一丝因沉浸其中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