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当她目睹丈夫对贾氏百般爱宠、接连生子，甚至把孩子交给她抚养的行为时，不仅坦然接受，且从没对我恶语相向。可每当宵禁关闭殿门、夜深人静时，她或许也和我一样揣测着刘庄的行为，一边珍磨他究竞意图何在，一边忐忑地恪守宫规，生怕某日被取代。大汉皇后是个不折不扣的高危职业，不能生育更加重了她的顾虑，我们二人的日子都不好过。贾禾阳已经向我传达过史实，马皇后不会因嫉妒暗害我，而她的谥号是明德皇后，又证明刘庄从没废黜过她。中宫需要操心的东西太多，要做的违心事也不少，既然我已经拥有刘庄的注意，又何必去强夺这个闻起来香甜，实则既麻烦又烫手的山芋。
不过，梁松有一点没说错，刘庄正值壮年，很多问题尚未体现，例如往后可能出现的西宫之争、怎定尊号谥号等等，我的身份太过尴尬，要是没有刘庄，恐怕没人会将我放在眼里。
沉思之间，外殿的脚步声传入耳中，我立即将信帛塞进妆奁，撑着桌案缓缓站起。这阵脚步声至帷幄前忽然停止，我刚要上前，便见一大一小两只手分拨开帷幄，恶作剧般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吓唬人的声响。奴奴力气小，于是左半边帷幄没有完全掀开，只能看到四只小小的手指、听见她可爱的笑声。我顿时愁容尽散，从刘庄臂弯将她接过，卸掉她的帷帽，摸那些还没有完全干透的细软发丝。1
“奴奴喝奶了吗?"我抱着她在内室乱转，不断亲吻她鼓囊囊的脸颊：“睡前让妈妈看看你的小牙，好吗？”
由于上回用苦参汤给她清洁乳牙，奴奴现在对“牙齿"两个字异常敏感，立即摇头拒绝。刘庄脱衣的间隙还不忘在奴奴的头顶揉一把，冲我叹道：“今日往来劳顿，力且不支，倦于洗沐。”
“妾适才洗完不久，已经叫人备好热汤，正好为陛下解乏。”他在常侍和女使的围绕下前去盥洗，我把奴奴平放在榻上，指尖裹纱蘸取药水为她防止龋齿。孩子的味觉敏感，不喜欢苦味，但还是乖乖配合我的动作，待一颗颗小牙挨个清洁完毕，才吭吭唧唧哭了起来。我无法给她饴糖吃，因为太黏太甜，只能端来清水让她漱口。
奴奴咽一口吐一口，嘴里的苦味散去，终于不再抗议。我放她站在榻上，从较小的竹制衣笥里挑了五件小寝衣，分别拎起展示给她看，让她自己挑选一件。尽管这些蚕丝衣裳都以同样的工艺制作，大差不差，可奴奴还是有自己的喜好，选了一件下摆圆圆、长度一身有半的素色衣裳。<1我把炭盆挪近，给她换好寝衣，脱掉鞋子，让她坐在我的腹部互动。我手中拿着亲自制作、用线缝成书本模样的识图画册，每一页都有图有画，下面写着对应名称。诸如花、叶这样的字词还有真的干花树叶贴在上头，让她一边跟读，一边能够用手抚摸，锻炼感知能力。
奴奴和兄长一样喜欢安静的温存，口中呢喃那些词汇，并间歇性呼唤妈妈，得到我不厌其烦的回应。待一本画册翻尽，她眨眼的速度开始变慢，是困倦要睡的征兆。我于是将她打横抱在怀里，下榻不断走动，稍稍拍一会儿便睡着了。一两岁的婴孩睡觉轻，刘庄稍后就寝前一定会惹出动静，她因此不睡在帷幅里，而被抱去了内殿一处被玄色赤云纹布幔遮盖的小间。在不知多少次流干眼泪，彻底腾空脑袋里的水分之后，我已经可以直面贾禾阳的警告，并以平常心心看待女儿的寿命。我依旧会严格按照她的嘱咐去做，但假如奴奴的命运终不能改，注定在兄长即位前夭折，我也会好好珍惜和她共处的每一日。
钟维十七岁的关键词是二手自行车、麦田、纸壳塑料瓶和县城散工，忙碌而枯燥的日子让这十七年过得乱七八糟，多时毫无意义。我希望刘奴十几年人生的关键词是妈妈、幸福、安逸和大汉公主，高高兴兴地活，只要我和贾禾阳存在一日，就会竭尽手段保她平安。
我侧躺榻内，在腹部和腿间垫夹着软枕，陷入沉睡。十分意外的是，禾阳竞于当夜再次入梦，她仍然以钟维的皮囊出现，面无表情地站在一座封土很高、荒草萋萋的陵冢上，伸直手臂，一动不动地指着远处的东南方向。从她的视角望去，平野四围有烟囱、农场、工厂，再近处还有一排铁丝网。当我转头观察她的表情时，那处本来平坦的空地忽然震动着隆起了许多大小不一的小冢，随之并现的还有随葬宫室、阙门。那些守陵人员或列队环行，像上了发条的机械般绕着陵寝行进；或三五结队，对着南阙门甩袖跳舞；更有戴着黑纱貂蝉冠的宦官奉食跪拜，口中呼唤“陛下“皇后"。这般恐怖的景象吓的我急忙抬手去扒她的手臂，想让她放下那只指向不明的手，可贾禾阳的身体硬的像石头，不眨动眼睛，也不说话。我凑近她的头颅，顺着指尖看去，那里果然是两处紧挨着的、毫不起眼的小冢。她的皮肤感受到我的触摸，稍稍软化了些，一边侧脸望我，一边放下手臂，转动身体，再次指向了正东。
四围诸陵寂然不改，只那两处紧挨的墓冢凭空消失。她指着东边，好像在和身边一位看不见的人交谈，喃喃说道：“东一千四百里，东一千五百里，一百里。”
她不断重复着关于一百里的话，我则不停追问"何为一百里”。冢顶的动静惊动了下方的宦者和守陵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