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第六十二章
当晚人定时刻,趁刘庄还没驾幸,我独自在妆案前梳理头发,踟蹰是否要阅读梁松擅自递来的信帛。
车驾周匝嘈杂,他得以趁乱亲自或派人递来密信,不过也正因为太乱,为保万全,我没有选择在车内展阅。回程途中,我预料这封信的主旨又是请托,想他老毛病难改,求我在刘庄面前为他多多开解。随后,也不排除他欲表投诚之切、申感激之忱的可能,毕竟我当初的建议皆发自肺腑,他不听从,不代表我不该得到一句谢语。
可惜他如今是刘庄和皇后的眼中钉,前者要抑外戚,后者要报父仇,再加上舞阴长公主不是阴太后亲出,实在处处落于败势。他们各有各的新仇旧怨,我不插手,刘庄也不会让我插手,因此他的倾诉对我而言没有价值,读了反而多事不过作为一个有着窥探欲的正常人,梁松把话写下,又递到面前,我对此不可能全无兴趣。刘庄今夜不去台阁,估计很快会来,我迟疑一瞬,干脆放下蓖子,从袖中摸出了那张丝绢。
只见他在内写道:“松窃观陛下以孝治天下,诏三署郎皆习《孝经》,深知母子天性,骨肉至亲。今太子为贵人所出,而宫中讳莫如深、陛下置若罔闻,令母子生离不能相认,岂言行相悖乎?岂乃圣朝风化所宜乎?贵人诞育储君,反不得母以子贵,徒使中宫坐享其成,外朝闻之,无不寒心。昔年,陛下爱重马氏,常令其居于永安宫后堂,如今晋位中宫,虽有德率后妃之举,难道全然无私?马廖、马防兄弟今以至贵,交通宾客,安得无纤毫之过?臣非敢妄言,实以理法论之。梁、窦二家皆先帝旧臣,勋劳著于竹帛,举马援罪证本无过也,谁知马氏骤得阴、刘二姓所举,今非昔比。阴氏久据权要,氏今又继之,外戚相轧,势不能容,故假朝廷之法,消滤异己。臣今与长公主孤危,贵人之势亦孤,每每念之,中心是悼。嗣君既立,名分已定。待殿下即阵,贵人何以自处?依大汉典律,无子之妃终身奉守陵寝,岁时祭祀,例为诸园贵人。今贵人有子,子却转承中宫之命,待陛下千秋之后,西宫唯有一座,而东宫竞有两位太后,何人当居之?若贵人不得尊位,更须晨夕问安、伺候马氏颜色,岂为人君生母之所宜?千秋之后,史官秉笔,但书太子为马氏所出,谁能复知贵人之功?<2贵人眼下有宠,恐怕中宫隐忍不发,积心已久。戚姬有人彘之祸,中山太后冯媛受诬服毒,前鉴殷殷,事不可不预虑,祸不可不先防。贵人内承圣眷,臣外持正议,凡马氏之所欲为,梁窦两家将百计沮之,以折其奸。伏愿贵人为社稷计,为身计,早自图之。臣松虽愚,然窦梁与马氏积不相能。臣愿竭股肱之力,为贵人效死于外。若贵人肯垂念臣一腔孤忠,为臣前白防下,少加开释,臣必使马氏一族不得逞于朝廷。松顿首谨启。”
在对内容做出反应之前,首先使我震撼的是梁松的胆量,建武年末,广陵王刘荆的密信送出没多久就被转手交给刘庄,险在东海国和山阳国惹出两场腥风血雨。而刘荆好歹是刘庄的同母弟,尚能保全一命,而梁松只是他异母姐的丈夫,这封信的内容一旦泄露,他满门必死无疑。梁松的行为让我想起禾苗,他们当真从不隐忍,做事只看眼下,全凭一时愤郁或快活做决定,鲜少考虑最坏的结果。即便我不辜负他的信任,就以陵乡这般鲁莽加怨恨的做派,将来必定还会惹出其他乱子。外人只知梁松因请托之罪被罢黜,却不知梁氏也和窦氏一样收到谒者责问,合府上下皆有耳目监视。省中的尚书令史虽然同样常受诘责、扑捶,可那是公事,刘庄睡一夜就会忘掉;我偶尔也会因顶嘴或不敬被他诃斥、微责,最终不过撒句娇就会翻篇。可窦梁家人哪个不是贵戚,谒者带诏前去宣读执行,相当难缠,甚至对着年老卧病的窦融声色俱厉,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我深知他和长公主的日子不好过,心心里不舒畅,也知他最想说的无非是那句"前白陛下,少加开释”。可惜能够一句话解决的事情,他非铺垫那么多,自作聪明地做出警告,试图引发我对刘庄和皇后的仇恨,却完全不考虑这些话也会令我伤心。<1
其一,梁松刻意强调皇后曾经得宠,暗示刘庄是因惜她无子,于是抢夺小五。我对此也曾有同感,只是刘庄的承诺和笃定暂时打消了我的顾虑。其二,我不能判断天子打击窦梁的目的何在,究竟是为消滤沛太后的儿女姻亲,使阴氏对郭氏实现压倒性胜利,还是要为马皇后的父亲报私仇。其三,他说出了我从没想过,或许刻意不想的事情。等小五即位,西宫只能容下一个太后,有皇后玺绶者当居之,与我无干。刘庄曾说我会再有儿女,到时候既能随儿子前往封国,也可以留在雒阳陪伴女儿,可我真能留在雒阳吗?婷母和马氏当权,还会有我跟贾氏的份吗?
假如我没有其他子女,一旦奴奴夭折,小五出继旁人,我的晚年与无子何异?彼时成为诸园贵人还不算最糟,要是姨母在刘庄死后对我翻脸,即便我能忍受,禾阳却不能,若使命完成后互换身体,她旦夕归来受辱,一定会效法中山太后冯媛,二次选择服毒或自缢而死。
想要了解姨母,不仅听她怎么说,还要看她如何做。她与刘庄乃少年夫妻,昔时荣宠和浓烈的情意同步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