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与掖庭令说了什么?”贾禾阳实话道:“因贾美人故事,陛下的禾阳并不喜张士通,奈何生性慈爱,不忍为难。陛下既已除去少府阴就,何必再留此人,不如一并免官,逐还本籍。”
“此人却有疏漏之处,不宜复为掖庭令。”“陛下明见。”
事实上,贾禾阳虽无意搅局,却对钟维偏要找到玉璜,坚定践行对贾禾苗的誓言的行为有些无奈。她知道钟维是为了对得起这具身体、这个身份,但张士通此人性谲无信,与他相胁极有可能适得其反。相较逝去的长姐,贾禾阳更在意钟维的安危,不愿她铤而走险,自惹麻烦。因此,为防张士通日后反口,在刘庄离开之前,她还是选择提前留个出口。
“陛下既已应允善待贾家一事,不如再恕臣女一罪。”刘庄仍是那副面有戚色、落寞出神的模样,波澜不惊道:“何罪之有?”“我托张士通去寻一信物,即罪臣贺延年的玉璜。“她第一次正式对刘庄行跪礼:“神女频梦禾苗,心甚惊愧,为此日夜辗转,却未敢告予陛下。待掖庭令寻到玉璜,便将此物送至城外,了却贾美人魂魄执念,令其往后勿再纠缠生者。然张公乃阴氏故吏,若某日随意攀咬,神女对此恐怕并不知情,还请陛下明察曲直,严治还罔之人。”
“朕知晓了。”
中常侍近身为他穿好皮屦,许是失去钟维的打击冲淡了他的愤怒,也或者他从未真正将贾禾苗与贺延年的私情放在心上,刘庄表现得十分淡然,只在离开前最后问道:“汝之所请,朕已一一许之。十日之内,能以此身交还神女乎?“能。“她道:“十日内,我需前往谒者台观星,请陛下提前口诏通融,勿使卫尉阻拦。”
随即,天子释然地轻阖双眼,点头曰可,快步离开了九华殿。五日后,在司马夫人与黄门的陪伴下,贾禾阳再次前往了谒者台。五年前,夜色掩护着她来到这座筑有基台的殿宇,在十六七岁的贾禾阳眼中,谒者台正殿的屋顶高得令人害怕,擅自观星的行为在阴皇后的眼中亦不可取。五年之后,对一个上过东方明珠的姑娘而言,别说谒者台,就连巍峨的南宫前殿都变得与儿时乱攀的小土丘无异。
那时,她还是个待诏掖庭的小孺子,雒阳南宫的主人是光武帝和阴太后;此刻,宫城的主人是她的“丈夫",她再也不必偷摸着跑来,更无需一边观星,边在寒风中噤声,独自坐到深夜。
求死的抉择很好做出,但真的到了准备赴死的关口,贾禾阳还是止不住地恐惧、流连。初次互换时,她天真地冲着夜空许愿,客星于是温和地从睡梦中带走了她,但这一次,尽管仍希望命运将她带离此地,她却是在祈求自己的死期,注定不会以同样温和的方式离开,唯有死亡才能逃离这里。天船北的彗星果与当年的客星很像,贾禾阳不能确定星象的作用,但谨防万一,选在此时求死可得双重保险。她首先恳请四方神与二十八星宿哀怜钟维,俾其顺利回归这副躯体;同时,她在脑中轮番回忆着上海的一切,那些城市街道、拥挤的弄堂和公车地铁、黄浦江边的气息,以及生煎、汤面和盐汽水的味道…还有债主。
即将结束祷告时,她想到了父母亲。
永平七年七月廿一日,她的父亲贾武仲会病逝,延平元年七月,她的母亲马姜亦将离世。今日见到双亲的经历恍若永别,但她已不属于掖庭,即便强留于此,也难以时常与他们相见。假如她的离开能够保全贾氏、重获自由,贾禾阳甘愿这样做。
返回掖庭后,司马夫人领命前往前殿报请刘庄驾幸掖庭,而贾禾阳并提前没向任何人透露她的计划,否则以刘庄的性格,知道她要寻死,非得严词阻止不可。
她迅速将写有拼音的绢帛挂在妆镜前、榻帷上,确保留下的信件线索能被钟维所知,随即,贾禾阳从衣笥里翻出那根由十只深衣丝带交叠系绑而成的结实长绳,蹑踩白日已层层摞好的桌案,奋力掷绳上梁。为保钟维醒来时不会再次被勒窒息,她细心心地一搭、一绕、一拉,再翻出绳套,打了个简单的滑套结,以便钟维醒来时能够向上推结挣脱。这种手法原是她在露台拉晾衣绳的时候由房东教给她的,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也能用来自缢。该说的、该留的都已妥当,至于其他,贾禾阳相信钟维可以应付得来。算了算从玉堂殿赶来这里的时间,她无声地站在高处,紧抓绳结,将其套在了脖子上。于意料之中,一股恐惧的感觉混合着自身求生的欲望涌起,使她恐惧地紧抓绳端,感到有泪水从眼眶中流出。1
“宁肯吊死也不愿留在掖庭"是她雄心壮志的原话,可惜口言求死易,身践之实难。贾禾阳暗自祈祷债主正在好好保管钟维的身体,以免她的魂魄离开原体后,再次陷入无处可去的窘境。
在刘庄赶到制止之前,她咬紧牙关,擦干泪水,狠心踢翻了脚下的桌案一一一阵剧痛霎时从颈间传来,勒得贾禾阳不得不大张嘴巴呼吸,然气管已然束闭,痛苦欲呼不得。她难受地蹬瑞双腿,下意识抬手去抓绳结上方,双臂却因缺氧而无力,无法推动绳结。也是此刻,这个单纯的姑娘才顿悟,就算打了滑套结,钟维也未必能够挣脱得了。
很快,这根细细的丝带便将她勒晕了过去,脱力的身体全靠脖颈处的受力支撑,导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