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甘丞奉来饮食,皇亲官僚们各一盘烙饼、一碗茶羹与一盘芜菁菜菹,妃嫔所食相同,只是特意为阴皇后与我端来了两碗枣粟粥,里头有豆、干枣、栗子和葵菜。这大概是太子的一片心意,我在永安宫时常吃这个,口感类似咸甜的粟米羹。
除过年岁见长、身体不好的长者之外,包括刘庄在内的其余人皆在大殿上守了整夜,我则在子时后去了厢中睡觉,待次日天色微微泛亮时起床梳洗,参加丧仪。
丧仪由太尉主持,六百石以上的文武官员全部出席,哀泣连天,待棺椁合上后,三衽三束。刘庄及各皇子站于东侧,由于王莽乱政导致旧典不存,一开始发生了一些混乱,诸皇子没有按尊卑站位。但太尉赵憙正色,横剑殿阶,使诸皇子按正确顺序站位,太子刘庄站在前列。
在太常丞与太史令的辅助下,太常亲自供以牛、羊、猪太牢,并洒酒祭祀逝去的陛下,三公奏《尚书·顾命》,请愿按照陛下遗诏,册立皇太子刘庄即皇帝位,刘庄之母阴皇后为皇太后。
该请愿当然得到百官的一致认可,在当日正午,众人去丧服,着吉服,再次集会,太尉赵憙自东阶而上,当柩御坐北面稽首,宣读继位策书,将传国玺绶东面跪授皇太子。刘庄以皇帝的礼仪,南面居中。
除太后外,各宫妃嫔们并未出席册立大殿,可听闻太常与三公要向众人展示玉具、随侯珠和高帝当年斩白帝子的宝剑,我立即苦苦哀求马良娣准许我在后殿的屏风处看几眼。太尉用这些宝物告令群臣,其众皆伏称万岁。至此,继位大典顺利完成,重新打开先帝去世后关闭的城门和宫门,太子殿下在有些仓促、略显不完备的仪式下,确立了大汉王朝新皇帝的身份。
太子继位升职,我与马良娣也要升职,太子的孩子们也要升职。可我这时还没意识到,诸皇子尚在雒阳,没去封地,丧仪上也是随心站位,甚至需要三公为他们重排座次,太子的继位并非这么一劳永逸的事,东汉王朝第一次经历大统和权力的移交,没有严格的礼法约束,各方势力没那么容易安定。
可此刻,永安宫上到太子少傅,下到太子家令和太子冼马,全都开始忙活起了搬家事宜——殿下和良娣孺子们常用的物件、喜爱的床品和服饰,还有皇子公主们屋里用惯的东西全都开始收整打包,很快,我们就要搬进南宫来了。
从陛下驾崩的这一刻起,太子就不能再居住于永安宫,为了在紧张的局势下维持稳定,他当夜便要入住南宫玉堂殿。我与马良娣理所应当地进行陪伴,她陪着刘庄用饭议事,我则在临时整理出的榻上敷目沉睡。白日长久的哭泣不仅是触景生情,更是一种必要的表现,为了不出差错,我眼眶哭得通红,夜间肿胀,加之孕中浮肿,可谓沾床就倒。
陛下的棺椁仍然陈放在殿内,由专人守卫,太史令将尽快为葬礼占卜出吉日。
在玉堂殿临时休憩的第一个晚上,我梦里出现了一条普通而朴素的道路,那是现代风格的柏油马路,轿车在斑马线前排队等待红灯结束,道路左侧有一座观景塔,随着车辆前进,我看到十字路口东南角有一只歪歪扭扭的方位指示牌,标识东西方向为“开元大道”,南北方向为“光武大道”。
我呢喃着梦话醒来,这个无厘头的梦因为太子上榻的动静被打断了,他的面色比怀孕六七月的我还要憔悴,胡茬新生,不过方才洗漱时明显修理过。我昨夜姑且睡了,他却在悲痛的情绪下忙碌两日一通宵,纵然铁打也受不住。
还没等我开口,刘庄忽然问道:“卿所念‘光武’何意?”
“......”
我无意在如此敏感的阶段里惹出事端,赶紧胡言:“妾梦里乱说,不知什么意思。”
他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曲起左腿轻叹几声,沉吟道:“方才马良娣与我提起父皇的庙谥与神主,但父皇尚未下葬,我无心考虑,只待太常拟定后奏请。”
“桓大人乃经学大儒,又是您的老师,必定会给父皇拟定一个妥当的谥号。”我抬手轻摁刘庄的眉骨,为他宽心:“殿下的眼睛和妾一样红肿,明早大抵会像温明池里的小红鱼那样圆圆鼓鼓。为了不让母后担心,妾要给殿下敷一敷。”
刘庄躺平在榻上,左手轻抚我的脊背,竟缓缓说:“卿年轻美丽,自然见效更快。”
“谢殿下夸奖。”我下榻用冰水打湿巾帕,毫不推辞道:“殿下乃一代英主,不论何时,经历何事,都该打起精神。”
“中宫永巷令特意向我提起,言卿貌美孝悌,不愧是刚侯贾复的孙女。卿一贯揶揄我,我却只是代为转达罢了。”
我受宠若惊地感叹道:“永巷令?是母后身边的夫人?她夸了妾?”
刘庄点头,合眼示意自己要入睡,我动手用凉帕为他敷起双目,静静地躺在了一边。
目前,陛下的丧仪和入葬是国事,按照礼法要求,要持续大约一月有余。可贾禾苗的事情仍在我心头盘旋,每每想起都像石头压胸口,至太子宠幸她已过去二十余日,需要尽快寻求太医令诊脉通报,告知刘庄她怀上身孕的事实。
贾禾苗腹中孩子的月份本就大一月,所幸她身材丰腴,个头不高,因此丝毫没有显怀,可再拖下去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