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清爽,这才细细为他擦干梳顺,安置妥帖。
谈及阴良娣,我还摸不透太子待她的情意究竟有几分,因此不敢妄言。只是深知她不喜我,而此人既是宠妃,日后或将成为竞争对手,对此,我理应保持警惕。
太子见我恭敬地颔首跪在榻边擦地整理,又打量我身上那件穿旧的织锦裾袍,意味不明地开口陈述道:“提起阴良娣,惹卿不高兴了。”
我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抬头,茫然认错:“妾手生,怕弄痛殿下,于是过分专注,一时忘记回话。”
“我姑且相信。”他微微扬起嘴角,问:“不如今晚让阴良娣回去休息,还劳烦卿来丽正殿辛苦一晚,如何?”
“......”
定睛一看,他今日的精神倒的确比原先好了。我微笑着坐回他身边,状若乖巧地靠在他胸前,煞有其事道:“殿下所言‘辛苦’是指何意?妾侍奉您并不觉累,但假如换一种侍疾的法子,大概得反过来‘辛苦’殿下了。”
刚唇齿相依,曹常侍便跟在阴良娣身后进了后堂,在帷幄外通报时便能看到榻上二人的姿势。我缓慢从太子身边离开,一言不发地敬拜过后,微笑着掀开纱幔一角,对阴良娣颔首示意。
她很给面子地做出回应,二人擦身而过,空气中有股显然的花香,而她的头上依然高髻金钗,姿态万千。我翕动鼻翼,走到殿外台阶上时方散去了那阵香味,曹常侍与熟悉的中黄门郑众与我告辞,阶下有几位候旨的孺子恭敬如一地对我行礼。
顶着处暑的闷热和阳光等在这里,就算心中确有十分对于太子病情的担忧,也得被汗水和燥热磨灭殆尽。而天真的贾禾阳却想着永不承宠,宁愿过这样的生活。
“上去殿外候着吧。”我转身指着郑众:“去找那位黄门,让他为你们寻处阴凉地,取几张坐垫。”
孺子们迟疑着谢过,在我的催促下走上台阶去找郑众,我则步行穿过宜春苑,去了马良娣的住处。
初春养起的蚕已经吐丝完毕,我们各自留了些蚕丝,由宫人自行处置。我满脸倦色地驻足在院内,一排排摸过这些正在晾晒的浅色丝绺,看到马良娣近几个月的辛劳成果,令人感触颇深。
我听到东殿内传出的机杼织布声,于是进入屋中寻她。马良娣背对屋门推动手臂,身上的短襦不是粗布便是棉麻,平日生活极其节俭,倒符合现代人对“古色古香”一词的想象。我随性在她身后的插屏前坐下,见她停下手中动作,回顾问道:“禾阳,你为何这个时辰来了?”
“侍疾已毕,来看看姨母在做什么。”
“可用过早膳吗?”
“尚未。”
她起身吩咐詹事为我煮些汤饼裹腹,我一贯吃腻了这玩意,便跪直身体婉拒道:“不必做了,姨母,我不饿。”
“为殿下侍疾不是易事。”马良娣重新坐回布机前劳作:“太子向我与阴良娣夸赞过,说你聪慧机灵,总有令人舒畅的巧思。”
我缓缓歪倒在凭几上,问:“是吗?他什么时候说的?”
“上月末,你身子不适,殿下白日召一众妃嫔去温明湖畔赏花。心中念及你缺席,特意当众赞许。”
“殿下分明是在为我树敌。”我毫不领情道:“邀请一众宠爱的姑娘们赏花饮酒,偏在这般场合提起我,谁知是不是真心夸赞?”
马良娣停下活计,责怪地看我一眼,竖起手掌提醒道:“禾阳,不准讲这样的话,更不许在旁的孺子妃嫔面前议论殿下。好不容易得来的盛宠,你不想要了吗?”
她的行为倒激起了我的好奇和逆反,我起身摁住织机,毫不客气地回怼道:“我在姨母面前说说都不行?难道殿下就什么都是对的?难道他一旦指令我便要顺从为之?殿下起初常常召幸姨母,如今来了也罕见留宿,难道姨母就甘心?”
“......”
这番忽然发难令马良娣措手不及,她犹疑却仔细地观察着我的面色,原本松弛的表情严肃起来,柔和地唤我名字:“禾阳,你在丽正殿受气了?”
“根本没有。”我赌气似的踏出门槛,坐到廊下的杌拼木床上,忿忿答道:“我向姨母议论殿下,是出自信任。倘使我在这里说什么都是错,那姨母今后也不要刻意召见我。殿下的确喜新厌旧,就算不准我说,我仍然这样认为。”
听我有些无理取闹的意思,她重新推启织机,心下了然:“今日阴良娣侍疾,你恐怕撞见了她。”
“殿下起初的确非常宠爱我,如今我也并未失宠,因此无甚可怨怼。”她沉吟道:“阴良娣同样陪伴太子许久,身后又有母后与阴氏一族,地位稳固也有情可原。从始至终,储君都属于天下百姓,他要做的绝非沉醉于某个良娣孺子,而是一位明白理智的君主。”
侧卧在杌床上的我眨动双眼,反问:“他既是人,如何存天理灭情欲?真正明白理智的帝王上至黄帝尧舜,下至高祖、世祖皇帝,纵使文治武功,也做不到。”
马良娣云淡风轻地笑对:“你的郁结并非在此,你看得出他有情欲、认常理,只是气恼这份情欲不能独属自己。”
她手中动作始终未停,听着反复而清脆的木方碰撞声,我开始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