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必拿去烧沸放凉了再奉给殿下。”
我长叹着冲刘庄抱怨道:“井水毕竟是生水,您前两日食欲不振,偶尔腹痛,大抵是因为这个。一旦沉淀烧沸之后再饮,这遭病很快就会转好。都怪妾大意,竟忘了向黄门交代。”
他顺从地应允,挥手告知宦者照做后再端来,自己则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这汤的气味有些像草木灰和中药材的混合,我见太子面色难看,凑近抚上他的脑后与之亲吻,确实又苦又涩。
“殿下看这是什么?”我从背后摸出一块麦芽饴,递到了他嘴边:“放进口中含一含。”
刘庄忍俊不禁道:“卿把我当五岁婴孩?”
“难道加冠及笄者不许吃糖?那永安宫的庖厨还做这些干什么?”
他颔首将糖块含进嘴里,而我则为他换了个侧卧的姿势,拧干冰帕为他擦拭身体。丽正殿的灯又掌起来了,刘庄食欲不振,但顾及我还空腹,仍然传了晚膳,二人分食了些,便开始侍奉他入眠。
童年在乡下的条件比这差得多,我十来岁的时候每天骑着辆破车上下学,天不亮就走,黑透了才回来,祖父母年纪见长,又做体力活,腰酸背痛实乃家常便饭,同样需要我熬夜关照打理,因此这般走走过场似的侍疾对我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小黄门为轮流侍疾的妃嫔和太医令分别腾出了窗边和外殿的矮榻,但由于休憩之处在帷幄之外,我又极能熬夜,于是坐在榻边的软垫上陪伴,紧牵着他的手掌,注意阻止其翻身。
扇子摇酸了就换只手,深夜最后换了一回冰缸,太子早已熟睡良久。我算了算夜漏的时刻,大概刚过凌晨两点不久,逐渐眼皮打架,刚打算挣脱他的手心出去睡觉,却没想到将浅眠的刘庄扰醒了。
我的哈欠还没打完,赶紧一个激灵坐直身体:“怎么醒了?”
“卿为何还没睡?”
“太医令刚进来换过药贴,妾怕殿下梦中翻身。”
“......”
我双腿跪坐的发麻,有些狼狈地撑着榻边站起,不忘行了个并不规范的揖礼道:“殿下接着睡吧,时候还早呢,夜里温度适宜,妾到外头去候着,不扰您。若有任何不舒服,一定唤妾进来。”
他没有回答我的叮嘱,我附身在他下颌处一吻,扶着榻边艰难挪到帷幄之外,刚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躺下,便听刘庄的声音清晰从纱后传来——
“禾阳。”
我即刻坐起应答,又原路折返回去,走近掀开帷幄道:“禾阳在呢。”
只见太子自己向内稍挪了位置,轻声唤我过去,面色柔和道:“睡到我身边吧。”
“......”
“嗯。”
我和衣躺下,如黏人的狸奴般凑近他怀中,将手臂从他腋下穿过,搂住他的后背。太子低头贴上我的发顶,还没温存片刻,他仿佛忽然想起什么,竟毫无征兆地将身体撤远了些。
即将入眠的我立刻紧贴上去,二人来回拉扯了会儿,我终于一头雾水地抬脸发问:“殿下既召妾来,又躲着妾做什么?”
“近日暑热。”他欲盖弥彰地掩面轻咳两声,还是坦白道:“我已三日没沐浴了。”
“......”
“殿下一直很好闻,要是觉得不舒服,妾明早给您洗头发。”我强硬地将他制住,如往常般枕入他臂弯,跟说梦话似的撒娇道:“好殿下,求您抱着妾睡吧。”
雒阳的深夜终于回归一丝清凉冷寂,他动手将绸被盖在我身上,很快也入眠直至清晨。赶在太子醒来之前,我已梳洗妆毕,正巧与当值的郑众打过照面,拜托他在阴良娣前来侍疾前为我备好热水、鸡栖子与无患子皂甙,待刘庄醒来,即刻便能为他洗好头发。
对待太子,我更多将其视为领导,彼时想的仍旧是脱颖而出、升职加薪,为不知何时便要物归原主的这副身体搏个好前程,也不枉贾禾阳为我续命的恩情。可当我托腮坐在榻边望向熟睡的刘庄时,心中又因近日的日夜相处而产生了些复杂的情绪。
这样的男人并不是我想要的,我坚定地深爱着他手中滔天的权势,而权力具有排他性,如果我要独享,就意味着未来的皇帝需要被我独享,这绝无可能。
可日夜淋漓尽致的缠绵、亲吻不是假的,纵使我再冷漠,也曾在意乱情迷时将真心的爱语宣之于口。
此时此刻,我必须对自己承认,虽然宣称能够太子感受到十足的爱,可这十分里也有三分确凿存在。他待我还算爱护、大方,而我却带着一贯的圆滑世故,对他不够真诚。
刘庄在夜漏尽半个时辰后醒来,我检查过他脊背上正在消红祛肿的疹子,在换药的隙间扶他平躺,跪在榻边为他浸湿头发。
他闭目养神,显然对这份体贴非常受用,温柔问道:“今日是谁侍疾?”
“回殿下,是阴良娣。”
我将脂膏和鸡栖子浆混合在手心,细细为他揉搓着每寸发丝,答道:“妾为您洗完就离开,待阴良娣前来,再为您擦擦身子。”
刘庄忽而轻笑:“她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罢了。”
我闻言不答,只专注地为他冲净,又用无患子皂甙洗了一遍,保证发丝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