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却没等到程菩的回答。
只见程菩定定地望着她,眸中情意温润而又醉人,不过是轻轻掀起一角,就让人打心底里为之动容。
程菩心里想的是——
她既唤程荇为“大公子”,却又唤他为“二哥哥”。
世人常言,远近亲疏有别,他反复品味了许久,忍不住大胆地去做那个摘月之人,去触碰自己心中那个可遥望却不敢贪求的念想。
她待我,原是与他人不同的。
这个发现让他欢心雀跃,心跳猛然变得很快,声声喧嚣,连带着身子都轻微发颤,浑然已经忘了自己方才准备说的话。
他有些心虚地避开视线,脸上泛起一阵薄红,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
“此事,全权交给我。你且放心,我定会思虑周全,还莲芝一个公道。”
……
不过坐了一会儿,说了些话,薛宓娴便感觉热得厉害。晚间的暑气又干又闷,似乎是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免让人有些头晕。
她拿出帕子,轻点拭去脸上蒙着的薄汗。
不过是细微的小动作,却被程菩收入眼底,命人再添盆冰来。
制冰机此时还不知要去哪里转世投胎,冰块是最为稀罕的物什,炎炎夏日里能用上冰的人家,非富即贵。
不过,即使程府用得起冰,也是有份例的。
薛宓娴深知自己作为外来寄住的姑娘,虽有程老夫人和程菩撑腰,但要求多了难免讨人嫌,因此,她几乎从未提出冰盆的要求。
于是,她连忙婉言阻止:
“再拿个大些的扇子来便是了,何必破费用冰?二哥哥,你身子未好,且当心受凉。”
不等她再说第二句,便已有一盏茶停在身前。
程菩自然知道她的顾虑,笑着摇了摇头,温声安慰:
“不碍事。”
“这茶清热解暑的,这夜间格外闷热,你一路走来,当心中了暑气。”
薛宓娴借着喝茶的动作,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程菩一番。
从面色来看,与前几日大病缠身的模样相比,他的确是精神了不少,任怎么看也不想是气血大亏的模样。
但她相信张珏,相信他不会轻易诊错。
所以,这背后定还有什么古怪。
她开口道:
“二哥哥今日可有好些?说着要静养,偏你要急着出去。”
程菩听着她的柔声抱怨,心瞬间酥软了下来,指尖传来一阵微麻,忍不住轻轻握了一下拳,却并未有所缓解。
他本是不想说那些事的,但看着薛宓娴这般看着自己,不知是何种心思忽然上头,还是开了口:
“钱庄那边,出了点乱子。”
他笑着补了一句:
“不过此事倒小,还不及大哥惹出的祸半分。”
钱庄,是程家忌讳莫深的秘辛。即便是程老夫人,也不会对薛宓娴多透露什么,每次都是只和沈楹交代,屋内连一个婢女都不许留。
因而,薛宓娴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程菩却是主动道:
“钱庄的事,我即便今时不说,日后你也总是要知晓的。”
“娴娘,你往后不久便是我的妻。”
“我不应再有事瞒着你。”
……
原来,程家的钱庄,除了平日里用于放贷收租外,竟还是个掩人耳目的据点,一直在暗中打探着当年云妃那两位失踪皇子的下落。
程菩说道:
“云妃残害皇嗣,事发后畏罪自戕。出事前不久,她的两位皇子,三殿下和九殿下,恰巧在宫外花灯节上走失。陛下原本派了人去寻,云妃死后,此事原本渐无人再关心了。”
“可近些年,许是陛下念了旧,不光在京城数举推行缅怀云妃之风,还大张旗鼓地派人去各处寻找那两位皇子。”
他悠然饮了口茶,接着说道:
“只是,云妃当年害死的,是皇后的养子。因而皇后与云妃多有不对付,虽对陛下之举大有不悦,但也不敢明着劝阻。”
“去年秋月,有位青年人击响登闻鼓,称自己便是那位走失的三殿下齐王,要为云妃及云家鸣冤。可消息尚未传到陛下那里,他就死了。”
薛宓娴怔了一下:
“是如何死的?”
程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为她添了茶,避重就轻道:
“宫闱秘事,岂是你我可以说清的?总之,齐王是死了。但另一位,九殿下李容卿,走失时不过垂髫,至今仍下落不明。”
“不单是我,皇后、陛下乃至心思各异的世家门阀,全在找他。只是此人神出鬼没,如妖邪一般,即便得了踪迹,也总是扑了个空。”
“当今太子之位,陛下仍举棋不定,魏王即便已是有了九成的把握,但向来定生死的,便是那一茬变数。”
薛宓娴蹙起眉头,她记得春日游湖之时,程菩在程老夫人面前,可不是这一套说辞。
程菩见她面色有异,以为是自己说得太多,让她烦心了。
方才那位即便天崩于眼前,依旧泰然处之的清俊才郎,忽然间红了脸,眸光躲闪,深切自责:
“我说的……吓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