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坐在那里,看着赵煦像只忙碌又快乐的小蜜蜂,围着一个崭新的书包打转。书包针脚细密,用的也是相对细软的棉布,显然是新做的。赵煦正高兴地将里面的物事一样样展示给她看,一刀略微泛黄但边缘齐整的左伯纸,两支簇新的紫毫笔,一方带着天然云纹的歙砚,还有一小锭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松烟墨。
“看,昭昭!都是新的!“赵煦拿起那刀纸,爱惜地摸了摸,“阿父前日特意让人从库里找出来的,说是给咱们读书用。笔是阿父赏我的,我没舍得用,给你!砚台和墨是谢世伯听说你要入学,特意让管家送来的!”他献宝似的把东西一一放回书包,特别兴奋,“阿父说了,从明日起,咱们兄妹就一起去学堂!你放心,我都打听好了,学堂就在以前守备府旁边的空院子里,离咱们家不远!也不知道先生是谁,希望他不要用戒尺。”赵煦今年刚满十二岁,因为自幼习武,骨架匀称,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此刻他眉眼飞扬,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充满了少年人的蓬勃朝气。
“谢谢阿兄。"明昭其实很无力,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想直接参政呢,结果要跟着娃娃一起练书,起因是那天她帮赵缜写了文书,赵缜拿起来一看,字不是东缺一块西缺一块,就是没上没下,还写得贼大贼丑。让他恍然大悟,他女儿还没上过学!
梦里面能记住东西,但很明显,手没学会。他憋着笑准备给她找西席,但是壶关文士太少了,孩子还不少,干脆弄学堂吧。
“谢什么!我是你阿兄嘛!“赵煦把书包放到明昭身边,自己也挨着她坐下,压低了声音,“昭昭,你放心,学堂里那些小子我都熟!王都尉家的石头,李校尉家的栓子,还有陈叔家的虎头……都是从小跟我一块爬树掏鸟蛋的交情!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谁要是敢对你不好,或者笑话你……哼哼!”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说的是实情。
壶关就这么大,能进这个新设学堂的孩子,要么是军中中级将领的子弟,要么是像谢家这样文官的家眷,年龄多在十到十五岁之间。赵煦武艺在同龄人中是拔尖的,性子又爽朗仗义,很自然地成了孩子堆里的头领之一。明昭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很无语,她身边有六个亲卫啊,在她父的地盘,谁没长眼睛敢欺负她?
跑过来得罪她,这个世界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了吗?emmmm好像真没有。
“学堂里除了识字算数,还学别的吗?”
明昭一脸绝望,她不会上的幼儿班吧?
“主要就是识字、背书、算数。“赵煦挠挠头,露出苦恼的神色,“那些字弯弯绕绕的,记起来头疼。算数倒是有意思些,就是不知道还是不是苦城那个老贴房教,他讲得太慢了。”
他又想起什么,“谢晏和恒厥弟弟也来。恒厥那小子,听说你要来,昨天还跑来找我,塞给我两块麦芽糖,央我到时候让他坐你旁边呢!”哼,对他刚九岁的妹妹有企图,简直禽兽,休想!明昭微微挑眉。
谢晏和谢恒厥也来?
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阿兄,“她目光落在那个新书包上,“我丫鬟说外面有很多人在议论我?说我是神仙点化的?”
赵煦老开心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天天这么阳光开朗,“是啊!到处都在说!说什么昭昭你是天上仙女下凡,会点石成金,救苦救难!把你说得跟庙里的娘娘似的!”
他说着又不服气了,撇撇嘴,“我才不信那些呢!我妹妹就是聪明!特别特别聪明!比他们所有人都聪明!那些农具、火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本事,跟神仙有什么关系!”
在他简单直白的世界里,妹妹的厉害是实实在在的,不需要任何神怪光环来加持。他只是单纯地为妹妹骄傲,又隐隐有些担心,名声传得太玄乎,会不会反而给妹妹带来危险?
听说南边的坏人还喜欢童男童女炼出来的丹。明昭看着他毫不作伪的维护,开玩笑逗他,“阿兄不怕别人说我是妖怪吗?”
“谁敢?!"赵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拔高了些,瞪着圆溜溜的睛,“我妹妹是天下最聪明的妹妹!谁敢胡说八道,我第一个不答应!阿父也不会答应的!”
他顿了顿,看着明昭沉静的眼睛,语气变得异常认真,“昭昭,你别理会外面那些闲话。有阿父,有祖母,还有我呢。咱们是一家人,永远都是一边的。窗外,阳光更暖了,在赵煦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跳跃,也落进明昭清澈的眸底,漾开细微的波澜。
“嗯,我知道。"明昭伸手将那个崭新的粗布书包拿过来。布料柔软,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息。
这世界哪有神佛,外头人吃人,都被胡人直接当两脚羊充军粮了,若是有神明,怎么可能这世道?
那些越传越离谱的流言,就让它传吧。它能给在苦难中挣扎的农人慰藉和希望,能让壶关的军民多一分凝聚力和信心,那它就有其存在的土壤和价值。“阿兄,“她抬起头,对赵煦笑着说,“明天去学堂,你要记得叫我,我怕睡过了。”
赵煦被这个笑容俘获,妹妹头一回对他笑耶!他愣了愣,胸膛不自觉地挺得更高,所有的担忧都被抛到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