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助,象一股暖流,悄然冲刷着他那颗在高度原子化的后世社会里,被磨砺得有些冷硬和疏离的心。
他清楚地知道,这个时代绝非田园牧歌,它同样存在着自身的局限、不公与晦暗面,只是他幸运地在最初时刻避开了它们。然而,比起后世那创建在利益链条之上、连对门邻居都可能素不相识的淡漠,他发自内心地偏爱此刻所感受到的、这份带着温度的人情味。
跟随着学长的脚步走进分配的宿舍楼,老旧的木质楼梯在踩踏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这栋建筑历经的风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头陈香和打扫后残留的尘土气息。这座宿舍楼据说已有近五十年的历史,墙皮有些地方已斑驳脱落,却自有一种岁月沉淀下的厚重感。当林凌推开那扇漆色剥落的宿舍门时,里面几个正忙着清扫的男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这位新来的室友。
“大家好,我是林凌,中文系的。”林凌笑着打了声招呼,目光快速扫过这间即将生活四年的小屋:四张铁架上下铺靠墙摆放,中间是几张油漆剥落的木桌和方凳,地面刚洒过水,散发着泥土的气息,扫帚和抹布还靠在墙角。他找了个尚无人占据的空铺位,将那个不大的旅行包放在光秃秃的床板上,随即很自然地拿起墙边闲置的抹布,浸湿后拧干,添加了打扫的行列。
“我是中文系的,咱们宿舍还有同系的吗?”林凌一边擦拭着桌面积年的灰尘,一边随口问道,试图打开话匣子。
“韩立辉,历史系的!”一个皮肤白淅、看起来挺精神的男生率先接口,手里还握着扫帚。
“刘承平,也是历史系的。”另一个身材瘦小、脸上带着腼典笑容的男生小声附和。
“沉瑾辰,数学系的。”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斯文的男生推了推眼镜框,简洁地报上姓名和系别。
“看来目前是历史系的兄弟暂时领先啊,”林凌笑了笑,手下擦拭的动作不停,“后面还有四位没到,看看能不能给我们中文系增加点力量。”
大家一边合力清理着宿舍,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陌生的隔阂在共同的劳动中渐渐消融,宿舍里的气氛也慢慢热络起来。没过多久,剩下的四位室友也陆续拖着行李抵达——石立轩和朱威是中文系的,万勇是数学系的,最后到的汪俊则是历史系的。
八个来自五湖四海、口音各异的年轻人,在这间略显拥挤的宿舍里完成了第一次集结。待卫生彻底打扫完毕,个人行李也大致归置好后,不知是谁提议,大家便围着中间那张最大的木桌坐下,热热闹闹地开始排资论辈。一番自报家门和出生年月后,顺序很快明确下来:年纪最长的朱威理所当然地成了宿舍老大,沉瑾辰排行第二,石立轩第三,林凌位居第四,万勇第五,韩立辉第六,汪俊第七,而最先到宿舍、年纪也最小的刘承平则成了老幺。
这颇具仪式感的排序仿佛一道无形的纽带,让大家的关系瞬间亲近了不少,话题也更加放开。老六韩立辉是哈尔滨本地人,对黑大的情况如数家珍,主动担当起“导游”的角色,向大家介绍着校园里各处的“秘密”——哪个食堂的饭菜实惠量又足,图书馆哪个阅览室的藏书最全,平时上课的主要教程楼怎么走最省时间,甚至还主动草拟了一份宿舍值日排班表,俨然一副热心管家的模样。
“我家就住道里区,坐公交车过来也就十来分钟,”韩立辉说到这儿,语气里透出几分遗撼,“当初填报志愿,我第一志愿报的就是咱们中文系,可惜分数差了点,被调剂到历史系了。”
“我也是!”老大朱威立刻感同身受地附和,“我打小就想当作家,做文学家,结果也没能进了中文系的门,可惜了啊!”
“唉,看来大家都差不多,”汪俊也跟着叹了口气,环视一圈,“咱们这八个人里头,我估摸着,得有六个当初都是奔着中文系来的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核对,果然印证了汪俊的猜测。八个血气方刚的青年,竟有六人都曾将中文系视为第一志愿,心中无不怀揣着一个用文本改变世界、或者至少是抒发胸臆的文学梦。林凌静静地听着他们的畅谈与唏嘘,对这个时代汹涌的“文学热”有了更直观的感受——在这里,文本被赋予了近乎神圣的力量,文学家是人们心目中闪耀的偶象。
几人聊得正投入,宿舍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阵清脆的、瓷盆瓷碗相互敲击的叮当声,夹杂着学生们此起彼伏的吆喝:
“开饭喽——!”
“食堂开门了!”
大家这才恍然惊觉,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然西斜,到了晚饭时分。
“走!吃饭去!尝尝咱们黑大的伙食!”老大朱威率先站起身,拿起放在床头、印着“劳动最光荣”红色字样的搪瓷饭盆。
其他人也纷纷行动起来,拎起各自的餐具,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食堂方向进发。此时的学生食堂早已人声鼎沸,各个窗口前都排起了蜿蜒的长龙,几乎看不到尽头。许多学生手里还捧着书本或笔记,利用排队的间隙低头默诵,不肯浪费一分一秒的学习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