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闷响,沙地都震了震。
“一百二十七天。”郑成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从鹿耳门登陆那天起,咱们在这片沙滩上,埋了一千二百七十三个弟兄。”
夜风忽然停了,天地间只剩下他的声音。
“他们有的是闽南的渔民,有的是浙江的矿工,有的是广东的农夫。他们不懂什么‘海权’,不知道什么叫‘南洋战略’。他们只知道,红毛鬼占了咱们的岛,杀了咱们的人,把汉民当猪狗买卖——这就够了。”
郑成功举起龙旗,旗尖指向烟尘弥漫的热兰遮城。
“今晚,咱们要给这一千二百七十三个弟兄一个交代。给嘉靖年间被红毛鬼屠在澎湖的三千百姓一个交代。给万历年间被西班牙人杀在马尼拉的两万侨胞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吼声如雷霆炸裂:
“众将士听令——!”
“在!!!”三百亲兵、三万大军、十里连营,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震得沙砾都在跳动。
“左翼陈泽,攻缺口东侧,把角楼上的荷兰旗给老子扯下来!”
“右翼马信,攻缺口西侧,占领主城门瓮城!”
“中军甘辉,正面突破,我要你在天亮前把龙旗插上总督府的屋顶!”
三道命令,三道烟火信号冲天而起。红、黄、蓝三色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那是全军总攻的信号。
郑成功最后看了一眼怀表。
子时三刻二十一分。
从爆破到总攻,间隔不到半刻钟。这是他和李岩推演过无数次的节奏——爆炸后守军会陷入短暂的混乱和恐惧,那是攻城最佳的“黄金窗口”。一旦等揆一回过神来,组织起巷战,每一座石头房子都会变成坟场。
“亲兵营。”郑成功翻身上马,那匹来自蒙古的枣红战马人立而起,“随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东南方向,热兰遮城的缺口处,忽然亮起了一片火把。
不是明军的火把。明军的火把是松明捆扎,烧起来黄中带红。而那片火把是诡异的幽蓝色,像是鬼火,在烟尘里影影绰绰,至少有数百支。
紧接着,一种从没听过的乐器声响了起来。
呜——呜——呜——
像是海螺号角,但更加低沉、浑厚,每一声都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伴随号角声,有节奏的鼓点从缺口内传来,咚、咚、咚,沉重得像巨人的心跳。
“那是……”陈永华脸色变了。
郑成功眯起眼睛。
透过逐渐散去的烟尘,他看见缺口深处影影绰绰的人影。那些人没穿荷兰人的蓝色军服,也没戴三角帽。他们赤裸上身,皮肤在火把下泛着油亮的光,脸上用白色颜料画着狰狞的图案。
是土着。
但不是归附明军的新港社、麻豆社那些平埔族。这些人的装饰更原始,身材更魁梧,手里的武器也不是竹矛弓箭,而是——郑成功瞳孔骤缩——而是荷兰制的燧发枪,枪管在火光下泛着冷铁的光泽。
“是琅峤的生番。”陈永华的声音发紧,“台湾最南端的部落,从来不服王化。揆一居然把他们雇来了……”
话音未落,缺口处传来荷兰语的吼声,接着是生番们怪异的战嚎。
数百支燧发枪同时举起,枪口对准了正在冲锋的明军左翼。
砰砰砰砰——!
第一轮齐射,在夜色中喷出数百道火舌。
冲在最前面的铁人军,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至少有几十人同时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碎石坡。
郑成功握着旗杆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着那些生番熟练地退弹、装药、塞铅子、通条压实——全套动作比荷兰正兵还快。这绝对不是临时雇佣的野人,这是揆一藏了数月的杀手锏,是专门训练出来打巷战的亡命徒。
“大将军!”陈永华急道,“要不要让左翼先撤下来,用炮火……”
“不。”
郑成功打断他,眼睛死死盯着缺口。
在那里,在生番队伍的后面,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荷兰总督的猩红大氅,站在半截倒塌的城墙垛口上,手里举着单筒望远镜,正朝明军本阵望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里多的烟尘和血火,在空中对撞。
揆一在笑。
即使隔这么远,郑成功也能看见那个弗里斯兰人嘴角咧开的弧度。那是困兽濒死时,发现还能咬下猎人一块肉的笑容。
“传令。”郑成功的声音冷得像冰,“神机营前移三百步,所有‘飞彪炮’换霰弹。亲兵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随我踏平此城。”
枣红马人立而起,马蹄重重落下时,郑成功已经擎着龙旗冲了出去。三百亲兵如影随形,铁甲在月光下汇成一道金属的洪流。
而在他身后,更远的海面上,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东方的黑暗。
天快亮了。
热兰遮城的最后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