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笑风生,却在不经意间说了一段话:
“海战如弈棋,常人思三步,你要思五步。你以为我在第一层,其实我在第三层,而你以为我在第三层时,我可能又回到了第一层。”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何斌当时只当是年轻人狂妄,如今回想,那或许是一种战术哲学的宣示。
会议结束,军官们各自散去准备。何斌最后一个离开餐厅,在门口遇见林阿水。老船夫看了他一眼,用闽南语低声说:
“何先生,这趟……凶险啊。”
“怎么说?”
“我昨夜观天象,北斗黯淡,客星犯主。天时不在红毛这边。”林阿水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北边来的消息,国姓爷在澎湖,不止两百条船。”
何斌心脏猛跳:“多少?”
林阿水伸出四根手指,又弯下一根。
三百五十艘?
“不可能!”何斌脱口而出,“哪来那么多船?”
“福建、广东、浙江,所有能浮起来的东西,都被征调了。国姓爷传檄沿海:‘凡助战船一艘者,免三年海税;助战水手一名者,家属领饷银。’”林阿水苦笑,“汉人百姓恨红毛久矣,如今有大明王师撑腰,岂能不蜂拥而至?”
何斌背脊发凉。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考乌面对的将不是一支舰队,而是一个民族的海洋意志。
他匆匆回到舱室,想再写一份密报,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传信的渠道。竹筒只能放在固定位置,接应的人会在下一个港口上船取走——那是公司内部的华人仆役,但此刻舰队已在大洋深处,那人还留在巴达维亚。
信息断绝了。
何斌瘫坐在吊床上,听着舱外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赫克托号正在全速北上,载着十二艘战舰、八百名士兵,以及一个建立在错误情报上的作战计划,驶向那片即将被血与火染红的海域。
而此时的台湾海峡另一端,澎湖娘妈宫港内,郑成功刚刚收到一份从巴达维亚送来的飞鸽传书。
他展开那张小纸条,看了三遍,然后走到港口高处,眺望南方海平线。
“四艘巨舰,六艘巡航,两艘武装商船……”复,“考乌,范·迪门麾下第一猛将。”
身后,部将陈泽、杨富、周全斌肃立。
“传令。”郑成功转身,眼中没有畏惧,只有猎人看到猎物入网时的锐利,“按丙号预案布置。我要让这位荷兰悍将,永远留在澎湖的海底。”
海风吹动他的战袍,龙旗在了望塔顶端猎猎作响。
万里之外的北京,张世杰站在越国公府的沙盘前,手指从台湾缓缓移到澎湖。沙盘上,代表明军的小红旗密密麻麻,而在南方海域,十二面蓝色小旗正缓缓北上。
他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李定国:“海军第一场大考,要来了。”
李定国点头:“郑成功不会让国公失望。”
“我不担心他。”张世杰拿起那面代表赫克托号的蓝色小旗,在指尖转了转,“我担心的是……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会让欧洲人彻底惊醒。他们意识到东方出现了一个真正的海权对手时,会做什么?”
书房里沉默片刻。
“联合。”李定国吐出两个字。
“是啊,联合。”张世杰将蓝色小旗丢回沙盘,“所以这一仗,不仅要赢,还要赢得让他们痛,痛到十年内不敢东顾。如此,我们才有时间经营南洋,才有时间……造船,造更多的船。”
他的目光越过沙盘,望向墙上那幅刚刚绘制完成的《寰宇海图》。在大明疆域的南方,那片星罗棋布的岛屿和浩瀚海洋,此刻还标注着葡萄牙文、荷兰文、西班牙文的地名。
但很快,就会有中文的名字覆盖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