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舌之处艰涩地卡着,叫他一时哑声。原先欲脱口的那些话语,忽然间,竟变得分外烫嘴。母亲与兄长投来疑惑的眼光。
“二郎,怎么了,遇见了何事?”
应琢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与其说那是些画面,倒不若说,那是一张张闪过的、清艳的笑靥。少女弯眸笑着,声息降落在耳畔。
便是连轻撩起耳发的微风,也在此刻添了几许燥热。一一老师,您喜欢我吗?
一一您是对我动心了吗?
一一应二公子,为何不直接与你母亲和兄长说,说你.……一一说你被我所骗,与你未来的妻妹私会,说你与我的…苟且之事……忽然,耳畔又落下兄长的声音,他抬眸,正见台上二人兴致勃勃朝自己望来。他们兴许说到某项婚宴的事宜,而今婚贴已下,他与明谣的婚事更传得沸沸扬扬,所宴请的宾客名单亦写满了盛京各大世家。这不止是自己与明谣的婚事。
是应家与明家的婚事。
是他从小,定下的婚约。
是他,是整个应府,是他身为应家二公子该承担的责任。日色摇晃着,窗外似又要飘下一场秋雨。
他听见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声音:“无事,但听母亲安排。”绵延的雨水,总是在秋时下个不停。
屋檐上积水尚未干透,涟涟的银色漫过碧瓦飞薨。满院的雾色每干透一分,周遭便也再凉上一分。
应会灵便是在此时,踩着满院的秋雨来到怀玉小筑的。甫一踏入院,少女的第一句话便是:“兄长怎么了,为何这几日一直将自己关在屋内?”
“兄长,是遇见什么不开心的事么?”
彼时应琢正坐在桌前温书,闻此一声,桌前男子放下书本。卷轴于桌上轻轻叩了叩,他抬起一双浓黑的眸。
见到小妹,应琢面色才稍稍缓和。
应会灵走上前。
她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一只聒噪的雀儿。“二哥,我听窦丞说,你这几日不知将自己关在屋里头忙什么,不光,竟连饭都顾不得吃了。”
“在看什么呢?”
“一一《花草图鉴》?”
“二哥,你何时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
少女饶有兴趣地歪了歪脑袋。
应琢手指征轻叩于书卷之上,修长的指尖,恰掠过《花草图鉴》的书脊。“闲来无事,便看一看。”
“还闲来无事呢!二哥哥,前院都快为你这场婚事忙死了!恭喜你啊,可要成家了。对了,小嫂嫂生得如何,漂不漂亮,何时带我去见一见她?”正说着,应会灵想起来,“喔对了,这是我先前回府时,有人托我给你带的信。二哥,喏。”
少女眯了眯眼:“我瞧着其上有个明字,是我那未来的小嫂嫂给你的吧……嘿嘿……
应琢眸光顿了顿。
风拂过廊庑,有秋霜簌簌,坠下飞薨碧瓦。不知不觉间,雪白氅衣之上也扑了一层薄薄的清霜。一一信封之上,果然落了个“明"字。
单单一眼,他便瞧出,这封信出自何人之手。又有被戏要之后的愠意浮上心头,男人眼底掠过一瞬的情绪。他眸色凝了凝,伸手将信件接过。
雪白的衣袂轻拂过桌角,银缸内火舌跳跃着,烫热的火焰,将人的身影拉得极长。
小妹在身旁饶有兴致催促着:“二哥哥,快打开看看,小嫂嫂写了些什么你侬我侬的情话。”
男人没吭声,平静将信封拆开。霞光渐渐落下,金粉色的光晕笼在他清俊白皙的脸庞之上,应琢神色无悲无喜。
应会灵看不出兄长面上的情绪。
她只嗅到一道清润熟悉的兰香,紧接着,兄长将纸页阖上。这一页字条就这般被他夹进那本《花草图鉴》里。应会灵隐约察觉,周遭气氛开始变得不对劲。二哥一贯如此,将所有心事尽藏于心底,不向人展露出一分一毫的情绪。无论经了何等天大的事,即便是面对她这个妹妹,兄长的面色与情绪亦十分平稳不留情绪,不露情绪。
“二哥哥怎么了?”
“是与明姑娘吵架了么?”
“哎,二哥最近怎对花花草草来了兴趣,这都快要入冬了,还能种出花吗?”
“我想起今日尚未去母亲屋中请安,二哥,我先行告退了。”应会灵终觉无趣,逃也似的离开了怀玉小筑。周遭终于安静下来。
一缕霞光恰恰打落,金灿灿的光影,坠于身前书卷之上。墨香氤氲着,盖过八角熏笼内的暖香。他微微垂眸,脑海中浮现过信件上的字迹。信是那个将他骗得团团转的明家二小姐写的。信上内容很简单。
一一约他明日晌午,前去泊心湖,小叙。
手指再度翻开《花草图鉴》一页,其上奇花异草尚未映入眼帘,应琢耳畔仿若又响起,今日于明府之内、同明夫人所立下的那些“誓言”。一一“君子一诺,无论至于何时,无论发生何事,明谣是我应琢此生唯一的妻。”
一一“哪怕另有新欢。”
一一“哪怕另有新欢。”
一一“哪怕再纳新人。”
一一“哪怕再纳新人。”
一一“都对我家翡翡,不休,不弃。”
一一“都对翡翡,不休,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