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第64章
崔恂酒量并不太好,今夜他又来者不拒,一杯杯清酒下肚后,如今面颊是两片酡红,亮堂的眼眸蒙着也光泽。不过崔恂一向酒品很好,安安静静地由着在阿顺搀扶着他,只是本来朝回院方向走去的崔恂,却在长廊的路口时陡然选择了另一侧。
那个方向,通向的是听泉院。
阿顺边提着灯边扶着人,“大公子,这个时辰女君怕是已经歇下了。”阿顺以为崔恂要去寻宋夫人。
崔恂似反应过来,随口道:“你下去,我想一个人走走。"说完,他便有气无力地推开阿顺,脚步蹒跚却依旧朝前走着。如飞蛾般,扑向心中那唯一的一抹璀璨光亮,即使清晰地清楚,自己会被烈火焚身也在所不惜。阿顺放心不下,只能远远地跟着。
这段日子,自家公子每每去真园吃了严严实实的闭门羹后,回来总是要将自己给灌醉,颓唐地将自己关在房间内。公子是在府君日复一日的严苛教导同斯望下长大,性子也向来是个克己复礼、严以律己的,因知道自己酒量不太好,非必要时是滴酒不沾。
今日真女公子大婚,公子醉得越发厉害。
此时此刻,阿顺想清楚不对劲之处。古往今来,疼爱长大的妹妹出嫁,做兄长的郁闷不爽是常事。可公子这般模样,倒更像是被人横刀夺爱才有的失魂落明这个念头光是刚刚冒出来,阿顺就觉得自己该死得很。他们可是兄妹。
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妥,阿顺去寻了崔汜。听泉院自成真离开后,便没再落锁。
崔恂走了一会,气息不稳的他加上醉酒,如今更是有些喘,下石阶时光线昏暗没注意,脚步一崴朝前方扑去,狼狈地摔了一跤,指腹被细碎粗糙的石子擦破。曾经光风霁月的公子如今彻底跌入泥里也不觉脏,这不堪的模样,连他也忍不住荒唐笑了声自己。
笑容之后,是无边无际的苦涩。
他扶着墙壁站了起来,顺势倚在墙壁上,痴痴地看向天上高悬的明月,流光皎洁,落下一片霜雪萧瑟。未曾想,骤然出现一卷黑云,一点点盖住那抹弦月万籁俱寂,夜凉如水。
崔恂讪讪收回视线,推开门走了进去。
现下已是亥时末,屋内皆熄灯安寝,寂静无声,但院外还点着一两盏照明的油布灯。崔恂根本无需借助任何光亮,轻车熟路,沿着小径走向另一侧的偏屋他伸手,顿了顿,才推开房门。
动作轻柔。
昏昧的屋内未点灯,冷冷清清,没有一丝烟火气,应是常年未有人在此居住。一缕夜风从敞开的门袭来,渗入骨缝,丝丝月华从半开的窗牖洒陈而下,铺得满地凌寒。但里面的每个陈设摆件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就连床榻上,那一叠绣着春日草长莺飞、花红柳绿的锦被也未落得毫厘尘埃。崔恂寻到窗牖旁的漆案上,上面整齐地摆着陶哨、鲁班锁、九连环、弹弓、鸠车、还有一个满是补丁的布老虎。
这些,都是成真小时候的宝贝。
他拿起那满是补丁的布老虎,放在眼前细细端详着。这个布老虎,还是英阿姊亲手为成真绣的,成真烤火时不小心掉入炭盆中,她一着急,直接赤手捡起来的,当时可把英阿姊吓坏了,差点动了胎气。英阿姊哭笑不得,最后哄着成真,说再为她绣一个,可是布老虎还未绣好,英阿姊便不幸离世。
“大郎。”
崔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崔恂脊背麻木地僵住,指腹极为用力地捏紧手中的布老虎。可他一想到,这是小真极为珍爱的东西,便渐渐卸了力道,默默将手中的布老虎当归原位。“父亲怎么来了?"崔恂看去。
他立时猜到,明晃晃地嗤笑一声,“是阿顺告知父亲的吧。”“你来这干什么。"崔汜闷声问道。
“阿顺还同父亲说了什么?“崔恂不应他,如暖玉般眼睛在这一刻寸寸碎裂,泅出渊渊血泊来。他旁若无人地自问自答道:“可有说孩儿心中爱慕小真,可有说……”
“你在说什么糊涂话!"崔汜直接打断,“她是你的妹妹。”“妹妹?"崔恂泠泠地笑,“父亲当年,可从未顾忌过什么伦理纲常,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同孩儿说这种话。
“更何况,孩儿同她,从没有血缘关系!”“那又如何!"崔汜双眼微眯,死死盯着眼前的崔恂。他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儿子。
过了会,崔汜将愠色强压下去,用着尽量和缓的语气,“谢丞相多年以前,本就突然对成真的身份生疑,所以我和你母亲才想方设法将她送离都城。如今将她接回都城,也是为了得到谢观雪的信任,大郎,以你的聪明才智,自然清楚,这一步你要是走出去,毁的不仅仅是你一个人,还有崔家,当然,也包括你心心念念的小真。更何况,木已成舟,小真已经嫁给徐知危,你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若是想要留在都城,只有徐知危日后能护住她,而不是你!”“以后,你必须避着她。这些日子,你屡屡去真园想要见她,都城内人多口杂,风言风语的,难免有挑事之人将此事吹到谢丞相耳边,到时候于我崔家便是灭顶之灾。”
读懂他话中意思的崔恂,撩唇轻蔑地笑出声来,双目却比霜雪还要冷。他一字一句道:“父亲,孩儿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