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狭小的空间内,因黑暗骤临,加上颠簸,寒风从帷裳罅隙席卷而来,成真身上娟制鹅黄乘云曲裾袍又过于轻薄,冰冷的战栗感沿着成真脊椎骨蔓延开。
她心怀揣揣,攥着药箱提梁处,洇出的汗液让掌心湿漉漉的。
说一点也不紧张自然是假的。
传闻中,宣王暴虐残忍,这一年来每每破城之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到之处金银财宝被洗劫一空,血流成河,哀鸿遍野。而宣王对这些暴行全然视若无睹,甚至从中取乐,将百姓的生死悲欢当作儿戏,以暴行彰显所谓的“王威”。
这般人,还不知会如何。
为难她还好,她尚且能对付,怕的是外大父被他们刁难。想到这成真一阵胆寒,反手朝后背摸索去,取下别在发尾白色绸带处的玉簪,藏入袖筒。
马蹄声阵阵,声声入耳。
初秋细雨淅淅淋淋萦绕不绝,愈发清晰,而商坊铺面的喧闹声却渐行渐远。
看来已经远离繁华处。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吁”的一声,马蹄声渐消,终于平稳停了下来。
“下车。”一男子再次冷声吩咐。
“大人,这细带……”
“哪来的这么多废话,若想活命,让你取时便取。”
成真同宋太公被这两人挟着走。
眼前一片漆黑,举步艰难不定,唯能感受到似有秋风裹着细雨落在茂密树叶上沙沙作响声,还有脚下干枯枝叶的嘎吱声和硌脚的嶙峋石块。
随着刺鼻发酸的血腥味涌入鼻息,黑色细带才被取下。
这一路过来,夜色已深,寒凉如水。
借着油灯微弱光亮,成真立即注意到坐靠在供桌腿足处,身形魁梧,花白须髯戟张的暮年男子。他眉头紧锁,似极其痛苦的模样,胸口的伤口被麻布胡乱包扎好,但伤口愈合得不是很好,至今还有新鲜血液洇出麻布。
若猜的没错,此人应就是宣王。
可惜英雄迟暮,如今已成困兽。
传闻宣王早年以打铁为生,恰逢乱世,妻儿均死于纣帝兵燹之下。他悲愤欲绝,立誓伐纣,不死不休,后因军功卓绝,建朝之初被先帝册封为异姓王。令世人感叹的是,宣王自妻儿死后,终身未娶,膝下更是无儿无女,唯收了三名无父无母的稚童为义子。
明明已是花甲之年,又无亲儿继承,为何要以一身荣辱为赌注起兵谋反,做那背负世世骂名的逆臣贼子呢。更何况,当今太后推行休养生息政策,减轻赋税,如今国泰民安,经年积累国库更是充盈繁饶。再加上这几年,朝堂之上能臣辈出,文有谢观雪,武有徐知危,宣王谋反又能有几成胜算。
成真想不明白,转而抬头去细致观察周遭情形。
颓垣败瓦,蛛网密布,此处屋顶已坍塌了大半,潇潇秋雨从黑窟窿中落下,凉意侵骨。供桌上空的牌匾摇摇欲坠,裸露处甚至被白蚁蛀蚀,墙壁上彩绘的颜料几乎脱落,斑驳不堪,而苍翠老苔成了壁画仅剩无多的颜色。
龛室处,红绸包裹的牌位,同供桌上的麦饭和黍酒却纤尘不染。
瞧着新鲜程度,应是近几日才摆上去的。
这里她有几分印象,是先前宛城百姓祭拜淮王的祠庙,不过早已荒废。
淮王魏敞是追随先帝起义,推翻纣帝统治的绝世名将。当年双方交战时,南阳郡的太守偷偷归降纣帝,却未曾想到纣帝多疑暴虐,麾下将士更是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并欲坑杀七千降俘同宛城满城百姓。是淮王得知此事,领五千魏家部曲突袭宛城,里应外合,这才成功解救宛城百姓。
经此一事,宛城百姓感念淮王大恩大德,自发为其修建祠庙,供奉香火。祝其福寿绵延,徳披四方。
但在先帝登基后,永定十三年,淮王领兵镇压前朝余孽叛乱,因督管不当,致使前太子战死君岐山,五万玄甲军葬送性命,遂被先帝贬为平昌候。永定十六年,平昌候因叛国谋逆罪被谢皇后秘密邀入宫中诛杀,并下令夷三族,其夫人悲愤欲绝,携刚出生的幼女自焚于魏氏祠堂中,朝堂哗然,史称“永定”案。自此先帝改年号为德昭,德昭六年,先帝病逝,而后谢太后携幼子萧琰继位,改年号为元和,并开始临朝称制。
久而久之,这座供奉逆臣贼子的祠庙自然无人敢踏足,成了流民乞儿的庇所。
此处,的确不失为一个好的藏身之所。
“哗”的一声,一旁男子猝不及防拔出腰间弯刀,冷冽寒芒划破秋风,刀刃最终架在成真纤细的脖颈上,如羊脂玉般细腻滑嫩的肌肤瞬间见血。
成真被这变故吓得呼吸一滞,而刺痛又瞬间让她清醒。
不禁懊恼着这般险境,她怎地还分了神。
较削瘦的男子逼近,指腹轻触弯刀刀刃上的鲜血。而后,他把玩着手中粘腻血沫,语调轻悠,恐吓道:“宋太公,您若治不好我义父。您的好外孙女,等会就不只是破皮见血这么简单的事了。”
“你……!”
“巍儿,不得无礼……”
话音方落下的一刹那,剧烈呛咳声接连不断传来,那人似要将全身五脏肺腑都咳出般的难受。
陈巍听见动静,踉跄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