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郡,宛城,元和九年七月十一。
只听“噔”的一声,医馆木门被人猛地踢开,乍见屋外层层灰云如帷幕低垂,将聊胜于无的日光蚕食殆尽。瞬息间,秋风裹着潮气涌入室内,枯叶同尘土乱舞,寒意料峭。
两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男子直挺挺地闯入。
屋内众人警惕地看向闯入的两人。
两名男子中,较削瘦者囫囵环视一圈后,一双如鹰隼般的目直逼堂上坐诊老翁,声如惊雷贯耳,“要想活命就赶紧滚,莫在这儿挨!”
来者明显不善,体型高大健硕,满身阴煞。
医馆今日来看病的大都是年迈体弱的穷苦人家,生怕惹祸上身,惊颤地逃出医馆。没过一会的功夫,医馆内便仅剩下堂上坐诊的老翁和他身旁虎头虎脑的医童,以及一位跽坐在漆案旁还在安静誊写着药方的女公子。
那女公子匆匆瞥了眼,手中笔墨未停,执笔间甚至加快了速度。
八九岁模样的医童年纪尚小,最为沉不住气,直起萝卜丁似的小身子怒瞪来人,嗓音尖锐,“你们是何人,竟如此大胆,这里可是我宋氏医馆!”
男子一记眼刀横来。
“阿祎,不得无礼。”誊写药方的女公子轻搁下墨笔,将医童拉至身后。
而后她又将手中的木简递给他,旁若无人般,神色自然叮嘱,“这是方才那位王媪的药方,她走得匆忙,你亲自将这药方送去。王媪是李伯父的大母,肢体患有严重的痹症,发作时如钻心蚀骨。届时,你一定要将药方交到李伯父手上,嘱咐他不可耽搁,速拿着这药方去抓药。”
阿祎瞪着圆澄澄的眼喏了喏嘴,接过木简时又偷偷瞥见那两名悍夫扫视过来的眼神,如利刃般锋利,惊得他屏息没再出声,只是不知所措地又乜了那女公子一眼。
因何心虚?
只因方才那老媪他明明从未见过,又怎会是李伯父的大母,再者人家来看的明明是下痢之症,如何是痹证。而能让满满阿姊称上一声李伯父的,整个宛城也唯有南阳郡的太守李义了。
阿姊的意思……
难道是要他将这木简交到李伯父手上?
阿祎胖乎乎的手攥紧手中木简,察觉到不对劲,心脏在胸腔乱跳着。这两个悍夫来势汹汹,若是寻常邻里乡里或者是对家的口角纠纷,寻衅滋事,找县丞便能解决,又何须去麻烦李伯父。
更何况眼前这两人,一脸凶恶相貌。虽然阿父常教导他人不可以貌取人,可这两人委实是骇人。
一旁老翁轻咳一声,心里已明了崔成真此举为何,更知晓不可再继续耽搁下去,免得引起怀疑,佯装严肃催道:“王媪每日汤药需定时定量服用,更不可遗漏,否则会发病得无法下床。你还在那里磨蹭什么,速去。”
阿祎应声,抱着木简准备离开医馆。
“站住!”
削瘦的那位男子突然大声呵斥。
他伸手拦住了阿祎的去路,视线扫了医馆一圈,看向崔成真的目光顿时阴鸷横生,粗声质问道:“你这医馆本来就卖药材噻,为什么要送药方!”
此话一出,另一男子立刻心领神会,直接捏住阿祎的衣襟给拎了起来,顺手将他抱在怀中的木简给夺走。阿祎双手双脚在空中胡乱蹬着挣扎,如同被惹炸毛的小兽,皱着鼻子用力嚷嚷,“你这人干什么!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男子被阿祎吵得眉头一皱,便如他所愿给松了手。阿祎屁股冷不丁地砸在漆木地板上,疼得他摸着屁股哎呦一声,很快又呲牙咧嘴地爬了起来。
趁这功夫,那男子将手中木简摊开,双目微眯。完完整整、仔仔细细地扫了眼木简上清雅灵秀的字迹。
他虽看不懂药方组成,但也能辨别出写的的确都是药材,剂量煎服法,详详细细,甚至连服药后的忌口注意都写明,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刚才进来时他也注意到正在看诊的是位腿脚不利索的老媪。看来他们没有来错地方,这宋氏医馆内,医士的医德尚可。
崔成真暗暗吸了口气,稳住心神,上前行了个常礼,主动答道:“这位大人,您有所不知,这王媪病情严重,需要象骨、乌喙等名贵药材。这两味药材都是极难寻得的,所以我们医馆并没有备。好在王媪有个孝顺的儿子,说是散尽家财也要寻来这些药材。所以王媪每次来,都是只开药方的。”
那男子又看了眼药方,的确有象骨和乌喙这两味药材,便随意“嗯”了一声,将手中木简丢给一旁气汹汹瞪着他的阿祎,打发着,“送去吧。”
阿祎还停在原地,眼神幽怨得很,怕是刚才那狠狠一摔把他的胆子都给摔上了头,现下完全是不知道怕。崔成真上前轻抚了抚阿祎的脑袋,见阿祎昂着头,担忧又委屈巴巴地望着她。
她微弯嘴角道:“去吧。”
阿祎只好点了点,抿着唇低下脑袋,抱着木简,小短腿飞快地蹬离医馆。
削瘦的那位男子再次上前,取下破旧不堪的斗笠,露出的脸半边全是被火缭后的狰狞疤痕,正色道:“老太公可是姓宋,宛城人人称赞的巧手仙医?”
宋太公声线微微发哑,不惊不惧,“巧手仙医老夫实不敢当,不知两位大人赶走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