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岸,正站在池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在水中狼狈不堪的她。身份瞬间对调,轮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了。“林衔月!"连名带姓的呵斥脱口而出,“你好端端地又发病了?”他的名字从她的唇间喊出来,总带着一种别样的鲜活气息。林衔月发现,这些年,她只有在真正恼了的时候,才会这样连名带姓地喊他。大多数时候,她都是跟着凌霜,用那种没什么温度的语气,喊他“小月”。小月这个称呼他也喜欢,不烫,却稳妥。
可不管怎么样,林月疏每一次喊他的时候,他都在想,她的声音是怎么拂过那三个字的?
像是某种不知名的情愫,执拗地在他心上一下一下地蚕食着边界。林衔月望着她的眼睛,清澈、干净,映出他自己有些恍惚的轮廓。“你再不理我,我就生气了。"林月疏故意板起脸。林衔月三两下套好衣衫,对林月疏的质问充耳不闻。他的左手,不知何时勾住了一个乾坤袋。
正是刚才将林月疏扯下水时,顺势从她腰间勾下来的。此刻,他打开袋口,毫不客气地将手伸进去。这乾坤袋乃凌霜亲手所制,不知施了何种术法,林月疏的储物袋,林衔月亦可开启,反之亦然。
“姐,你泡吧。"林衔月一边翻找,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我知道你不想和我一起泡,现在我给你放风。”
说着,他已从乾坤袋里翻出了一套素色衣裙。之所以是素色,是因为林月疏所有的衣物,几乎都是这种清冷单调的颜色,不见丝毫鲜亮。林月疏蜷缩在池水里,看着他这番自作主张的行径,恨得牙痒痒,心里暗暗发誓,等她上去,一定要把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子狠狠地揍一顿,让他知道什么叫作姐姐的威严。
林衔月将那套干净的衣裙,放在寒池旁边,便真的依言转过了身去,背对着寒池,做出了一副警戒的姿态。
其实,寒玉池位置极其隐秘,若非当年凌霜亲自带领,林月疏自己也很难找到路径。按理说,被人撞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林月疏还是会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紧张。她望着林衔月那故作老成的背影,心里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一个小屁孩,还装得跟真的一样,煞有介事。即便他此刻就站在面前,她心中亦不会起半分波澜。更何况,幼时又不是未曾一同浸浴过。
虽作此想,林月疏仍是背转过身,与他形成遥遥相对的姿态。她动作带着几分慌乱地解开身上早已湿透的衣物。她一边动作,一边还忍不住心虚地往四周扫视几眼。
她以最快的速度换下湿衣,却仍为自己留下一件贴身小衣。既已入水,不借此寒气淬炼一番,未免可惜。
身后许久未有动静,林衔月心下奇怪,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林月疏身上。原本束起的长发已然放下,如泼墨般随意披散在背脊。
大片雪白的肌肤被那浓密的墨色遮掩,偏又从中漏出几隙,若隐若现,比月光更皎洁。
她的脖颈和后背上,都系着与衣衫同色的浅色带子,勾勒出少女青涩而美好的轮廓。唯一显得不那么和谐的,是她脖颈上那根鲜艳的红绳,下面坠着一枚铜钱。
林衔月记得,这是那个叫什么林夕的家伙送的。只有一枚光秃秃的铜钱。如果是他送的话,肯定要在上面挂满闪闪发光的珍贵饰物,才配得上她。但随即,他想象了一下林月疏脖子上挂着一大串沉甸甸物事的场景,怎么想都觉得滑稽可笑。
如此想着,他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或许是感知到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林月疏蓦然回首,目光直直与他对上。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月疏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浅色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惊恐。
她又飞快地把头转了回去,只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背影。林衔月原本也沉浸在被发现的惊慌中,但又很快被林月疏脸上瞬间出现的恐惧给引走了注意。
在他的认知里,林月疏一直是一个强大到无所不能的存在。不止是那日水镜里看到了强大,还有平时不管遇到什么事她都能保持镇定,甚至能抽空安抚他。
他一直以为,林月疏是没有任何弱点的,至少,不会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情。
直到方才,他居然在林月疏的脸上看到了软弱。现在,林衔月心中充满了好奇,但更多的,是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几分不确定,轻声问了出来,试图求证:“姐,你刚才是……被我吓到了吗?”
“没有。“林月疏矢口否认,声线却微紧。为佐证自己并未畏惧,她索性自池中霍然起身,带起一片寒冽水花,踏上岸边,利落地将干净衣衫套上身。林衔月知晓自己先前所为并非君子行径,此次倒是自觉,未待林月疏出声,便已早早背转身去,再未回头窥探。
林月疏心下其实并无太大波澜。方才猝然对视,不过是因毫无防备,一时反应过度罢了。
在她心中,林衔月便是林衔月,与“男子”这个身份无涉,她自不会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
令她在意的,是那双漆黑得不见底的眼眸。她不记得林衔月的眼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渐褪去了幼时的浅淡,又是在何时,彻底沉淀为如今这般浓重的墨黑。只是每一次不经意对上,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