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合葬
盏盏烛火摇曳，映于一双泪水盈盈的眼眸之中。寺钟轰鸣之声骤止，急风倏然穿过佛堂。一道低低的鸣咽，红烛兀然熄灭。“阿妤。”
一声轻唤辗转漫漫轮回路，越过无岸的苦海，缓缓落入颜元妤耳畔。茫然望向四周,抬眸时却不见悲悯众生的佛。
风声停滞于耳边，模糊的视线忽映出霜雪簌簌飘落之影。雪影映于窗纸，紧阖的朱门之后又传来一声呼唤。颜元妤推门而入，残雪透过敞开的门缝卷入室中豆糕桂花酥置于桌上，两副碗筷置于桌沿。凌之寒对窗独坐，双鬓华发横生。他夹起一块豆糕桂花酥搁至身侧的空碗中，唇角倏然浮出抹浅笑：“阿妤，多吃些。”风声鸣咽,无人应他。
阆寂的殿中响起一声轻叹，他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阿妤，莫再伛气了。同我说说话,理理我吧。”
雪落惑窣,亦无人应他。
颜元好提步向前走去，唇角浮出一抹向上的弧度。颤抖的手悬于空中，指尖轻轻拂过他染白的双鬓。
眸光望向置于桌上的清酒，凌之寒缓缓抬起酒盏。漾开的波纹映入一双湿润的眼眸，杯盏置于唇边却未饮下。
她望着他淌下的泪水，欲抬手替他拭去。触碰到他的那瞬，她却骤穿过他之身躯。她垂下手,静静地凝望着他。
唇角蔓延出一抹苦笑，凌之寒仰头饮尽盏中之酒。他夹起块豆糕桂花酥，嚼着嚼着倏然红了眼眶：“阿妤，我变老了。去寻你时，你不要认不出我。”颜元妤提唇轻轻一笑，唇角悬起的梨涡一如年少与他相逢之时。她望着他行至案前，执笔落于纸上，一顿一折遒劲有力。飞雪如絮，模糊明眸。
「朕承昊天眷命，御极寰宇。经纬春秋，忽觉晷影西移，玉烛将阑。自知身寄蟀蟒，终当归于永夜。终此一生山河万里，独有一念常悬宸汉。朕与皇后颜氏愿生死同衾，陵阙共眠。使千秋万岁之后，犹能并枕听泉携手观星。生死之界，不断连理之枝；幽冥之途，愿化比翼之羽。今以此诏，告祀天地。
承景九年隆冬」
一滴嫣血滴于其上，晕染墨团。
飘落的霜雪骤滞于空中，砭骨的寒风拂过颜元妤耳畔。抬眸时她已立于幽暗无光的陵墓之中，冰水向下滴落。
冰冷的晶棺置于墓中，躺于其中之人无悲无喜，耳戴青栀。眸光怔然落于棺内，无声之言化作一滴又一滴烫泪滑落而下。泪光氤氲不明，颜元妤却望清了躺于身侧之人。
凌之寒双眼紧阖，僵硬的唇角悬着一抹浅笑。他与她十指相扣，合于一墓。“阿弥陀佛。”
梵语婉转悠悠回响，堂前佛像肃立。那双金色的佛瞳掩于朦胧的香火之后，静静地注视着脚下之人。
一双盈满泪水的眼眸倏然抬起，与佛像的金瞳相视。幽黑的佛堂之中，忽而亮起一盏明灯。
颜元妤复又抬起双手，双眼阖上之时泪水骤沿着眼尾向下滚落。泪珠悬于颌骨，落于她的衣襟之上。
“吾夫之寒，无病无灾，龟鹤暇寿。”
夜风卷起满地残花，拾起的佛珠忽自袖中掉落。一声又一声，渐渐地声音愈小。
“吾夫之寒，无病无灾，龟鹤暇寿。”
燃尽的香灰向下抖落，悬于高枝上的红绸随风飘起。三声钟响，熄灭的盏盏红烛重新亮起。
“吾夫之寒，无病无灾，龟鹤暇寿。”
三句默念，三记响头。声声越过孽海，句句夹杂执念。香火消散，佛像之影渐渐清晰。
“自戕之人，不入轮回。他消你劫难，以己轮回之机换你重生。“梵尘一手捋着白须，一手拈着手中的佛珠，“归去之后，他便再无来世。”他会替你堕入地狱，永沉孽海。
其声清晰落至颜元妤耳中，她倏然睁开双眼。周身流淌的血液骤然凝固，她微微动了动唇，喉头却被哽咽绊住。酸涩涌于喉头，心口传来阵阵隐痛。雪剽之影回溯于眼眸，她仰起头与佛像相视。
燃烧的香火向上升起，佛像肃穆庄严。隔着一层薄薄的烟，一双金瞳悲悯却又寒凉。
寺钟轰鸣，回荡于山涧之间。她仰头望了许久，求了许久。“愿颜施主，但惜今世。”
寺钟又鸣，一颗佛珠忽置于颜元妤身后。梵尘提步离去，一声长叹融于风中。
泪水模糊视线，颜元妤俯下身子拾着散落的佛珠。一颗又一颗握于掌心，她接住了他破碎的余命。仅剩一颗珠子，便能完整了。她跪于佛前拼命找寻，低垂的视线中倏然映入一颗佛珠。她抬手拾起，攥紧握于掌心的珠子。起身之时，身后的红烛悄然熄灭。佛堂重归幽寂，黑夜之中再不见佛像。
月华无声倾洒至颜元妤的肩头，马蹄疾速踏过山间林径。马嘶声划破阅寂的长夜，惊起暂歇枝头的飞鸟。山涧之间的皎月映亮幽径，晦暗的苍穹倏然浮出一抹熹光。
马蹄向上仰起，飞沙卷落一地。沾染泥泞的衣摆快速扫过石阶，紧阖的房门骤被推开。颜元妤快步行至塌前，握紧那双冰凉的手。她踌躇着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之脸颊。
檐下悬着的银铃随风轻响，铃声变得愈轻愈小。似有一滴冰水坠入湖中，缓缓泛起一层涟漪。
霜雪落满华发